“废物,趴着别动。”
一只脚踩上夜珩沧后脊,靴底碾着脊柱骨节碾了三下,灰布袍子沾了泥浆和碎玉渣。
执事弟子柳横秋俯身,把踩碎的玉简屑子捏起来,当着他面吹进风里。
“内门考核玉,你配摸?墟外捡来的种,骨头里渗的都是轮回墟不要的浊气。”
夜珩沧没动。
脸贴在青石板上,能感到石缝里渗上来的凉意,一丝一丝往太阳穴里钻。
后腰被踩的地方火烧似的疼,肋骨压在地上,呼吸时胸腔像被箍紧的旧皮囊。
围观的弟子七八个,有人笑出声。
柳横秋把脚挪开,蹲下来,用两根指头钳住他下巴往上一抬:“抬头让我看看。这双眼睛倒是干净,干净的废物最碍眼。”
夜珩沧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你倒是求个饶。”柳横秋松开手,拍了拍掌心沾的灰,“求饶我就给你个杂役活干,扫茅厕也行,好歹饿不死。”
夜珩沧从地上撑起来,右肩歪了一下,骨头错位的咔嗒声他自己听得清楚。
他没吭声,把碎玉渣从衣襟上拍掉,指尖沾了一点血。
“不求。”他说。
柳横秋脸色冷下来,周围笑声也停了。
他反手一巴掌甩过去,夜珩沧侧了半步没倒,嘴角破了,血顺着下巴滴在领口。
“明天入山采幽萤草,你一个人,二十株。”柳横秋直起身,“采不够,后山鬼哭涧自己跳下去。外门执事的话,你该知道分量。”
夜珩沧用袖口擦了一下嘴角,转身往外走。
身后有人低声说:“他真去啊?幽萤草长在骸骨坡,夜里出来那些东西……”
“死了最好。”柳横秋的声音追过来,“省得脏了轮回墟的院子。”
夜珩沧走出外门石坊,天已经擦黑。
山道两旁的枯枝像从地底伸出来的指骨,风从谷底往上灌,裹着铁锈混腐肉的气味。
他沿着石阶往下走了三百多级,在一块断碑旁坐下来,把右肩抵着碑面,猛地往下一压。
骨节归位的响声闷在胸腔里。
他喘了口气,靠着断碑仰头看天。
暮色压得很低,云层缝隙里透出一线暗红,像天地间一道没长好的疤。
轮回墟的天永远这样,太阳落下去之后不是黑,是一种粘稠的暗紫色,像凝固的血搅了墨。
“二十株。”他自己念了一遍,声音哑的。
他从怀里摸出半块干饼,掰了一角搁嘴里嚼,硬的硌牙。
饼是三天前发的,已经有些霉味,他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割得疼。
断碑上刻着半个字,被风蚀得只剩一撇,夜珩沧伸手摸了摸那道刻痕。
指尖触到石面的瞬间,碑底土层里传来极其细微的震颤,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翻身。
他的手缩回来。
远处山道上亮起一溜灯笼,橘红的光在暗紫色天幕底下晃,几个人影抬着一副担架往山上走。
担架上盖着白布,白布底下露出半截手腕,青灰色的。夜珩沧认得那个袖口的纹样,内门杂役的标记。
又死了人。
轮回墟每天死人。
采药的,巡山的,闭关走火入魔的,夜里被什么东西拖走的。
尸首抬上去,焚化炉一倒,灰烬撒回轮回墟外围的荒坡,第二天又长出一茬新草。
草根底下全是碎骨头,幽萤草最喜欢长在这种地方。
他把半块干饼收好,站起来往骸骨坡方向走。
山道越往下越窄,两边的树木从枯枝变成一种通体漆黑,不长叶子的矮木。
夜珩沧知道那叫棺木树,树皮剥开来里面是暗红色的浆,像没干透的血。
这里的树不往上长,全朝着地底的方向弯,枝条垂进土层里,再冒出来又是新的枝。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路彻底没了。
脚下是碎骨混着黑泥的坡地,一脚踩下去陷半寸,拔出来带一股腥甜。
夜珩沧放慢步子,左手摸到腰后别的一柄短铁钎,掌心出了汗。
幽萤草喜光,但骸骨坡上没有光。
这种草靠着吸收尸骨里残留的魂魄碎片生长,夜里会发出萤火似的幽蓝色光,一丛一丛铺在坡面上,远看像一片死人的眼睛在眨眼。
他蹲下来,铁钎扎进土里撬了一下,碎石翻上来,底下什么也没有。
再走几步,又撬一下,还是空的。
骸骨坡很大,从半山腰一直蔓延到谷底。
夜珩沧沿着坡面横向搜寻,铁钎一下一下扎进土里,金属碰骨头的钝响在夜里格外清晰。
第三十七下的时候,铁钎尖端碰到什么软东西。
他立刻收手。
那东西在土里蠕动了一下,土层表面鼓起一个拳头大的包,又平下去。
夜珩沧慢慢往后挪了半步,左手按着地面保持平衡,铁钎横在身前。
土层裂开一道缝。
从缝里伸出一只手。
不是活人的手。
指节瘦得像竹节,皮肤青灰色,指甲又长又弯,沾着黑泥。
那只手扒住地面往外撑,紧接着第二只手也探出来,然后是头顶。
一具半腐烂的尸骸从土里坐起来,眼窝里两团暗绿色的磷火,直勾勾盯着夜珩沧的方向。
“借……借魂……”
声音像从地底闷出来的,字与字之间拖着粘稠的气音。
夜珩沧没跑。
他见过这东西。
骸骨坡上死过的人太多,残魂碎魄在尸骨里攒久了,拼不出完整的魂魄,只能拼出这种行尸。
它们不会主动攻击活人,只会一遍一遍重复死前最后的执念。
“借什么魂?”他问。
行尸歪了歪头,颈椎骨发出咔咔的摩擦声。
“灯……我的灯……借魂点灯……回家……”
夜珩沧看到它胸口挂着一块牌子,锈得厉害,但还能辨认出几个字:内门药庐,陈三。
是内门的人。
死了至少三年,尸骨埋在这里,残魂还在找灯。
他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吹亮,举到行尸面前。
幽蓝的磷火遇上明火往后缩了一下,行尸抬起两只手挡住脸,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没有灯。”夜珩沧把火折子灭了,“你找错了,这里没有你要的灯。”
行尸放下手,眼窝里的绿火暗下去一些。
它慢慢躺回去,两只手交叠在胸前,土层重新合拢,缝隙里涌出一股腐臭的潮气。
夜珩沧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听到自己的心跳从快变慢。
他继续往前挖。
第四十九下,铁钎凿进一块硬物,不是骨头,是石质的东西。
他蹲下来用手扒土,刨了两寸深,露出一块残缺的碑面。
碑上刻着字,但他认不全,只认出末尾两个字:墟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