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两天，风言风语开始在御剑宗上下蔓延。
第一天傍晚的消息是从杂役房传出去的。杨玄从李超院里出来回住处那段路上碰见了三个人。第一个人是劈柴的老周头，他正抡着斧子劈一根松木疙瘩，看见杨玄从道上过来，斧子举在半空没落下去，嘴角抽了一下想问什么，杨玄点了下头就从边上过去了。第二个人是伙房帮工的小闺女，蹲在溪边洗菜，抬头看了一眼，手上的萝卜掉回水里，浮着打了个旋。第三个人是外门弟子郑三，他躲在道边的柏树后面，杨玄走过去之后他才从树干后面绕出来，下巴上的肉还哆嗦着。
到了第二天早上，"一碗豆浆当场突破"这句话像长了腿一样从杂役房跑进外门，又从外门淌进内门。传话的人每传一次就多添半个细节，传到第四轮的时候已经变成了"那豆浆是金色的一碗下去丹田直接炸了"，传到第六轮又变成了"杨玄喝完头顶冒了三尺长的金光把院墙都燎黑了"。御剑宗上下几百号人，这一天里至少有一半人从不同的嘴里听见了同一个意思的话。食堂里吃饭的时候隔壁桌的筷子停了，练功场上打坐的人腿盘不住了，连后山药田里锄草的杂役都把锄头搁在垄沟边上，蹲着跟旁边的人比划那碗浆得有多稠。
李超的院门口开始出现人。早上起来一推门，门外三三两两站着一些弟子，有的手里拎着布袋——装灵草的——有的空着手，但目光殷切得像三天没吃饭的流浪狗看见了包子铺开张。村道上站了四五个，柴垛后面还躲着两个，脸藏在干松枝的空隙里，只露出半只眼睛。李超端着尿盆出来倒的时候他们齐刷刷往后退了半步，柴垛后面那两颗脑袋缩回去了，松枝晃了两晃。他把尿盆搁在墙根下晾着，转身回屋关门，门缝里听见外面有人压着嗓子说话："……你看见那盆没有？""看见了。""……真够破的。""你管人家盆破不破？你能喝上浆就行。"
头一天那些人站到日头升高了也没见李超再开门，到了中午散了两个，下午又补回来三个。第二天人更多了，门槛前面那片泥地被踩得平平整整的，踩出好几层脚印叠在一起。李超推门出来淘米的时候吓了一跳，门外一排脑袋齐刷刷转过来，二十几只眼睛看着他手里的米盆，没人说话，但空气里那股子期待闷得人胸口发紧。李超把米盆端回去搁在灶台上，又出来，朝他们摆了一下手，像赶鸡一样轻轻挥了挥。"明儿再来。今儿豆子还没泡。"
孙嘉禾每天准时出现，端着一托盘早饭，笑容八颗牙一颗不少。他来的时间卡得准——辰时三刻，村道上的露水刚干透，太阳从东边院墙顶上斜进来在灶台面上铺一条窄长的光影。第一天他身后没人，第二天身后跟了两个外门弟子，到了第三天的时候，他身后多跟了一个人——瘦高个，面色蜡黄，眼下青黑，看着像熬了三个通宵。那人走路的时候两条腿不太听使唤，右脚落地比左脚重，踩下去的时候膝盖往前冲一下，像脚底板底下踩着不平整的东西。他上台阶绊了一回，下台阶又绊了一回，孙嘉禾回头看了他两次，两次都伸手去扶，两次都被他摆摆手挡开了。
"李长老，这位是内门弟子赵乾元，卡在筑基巅峰两年了。"孙嘉禾笑容不变。"他听说杨师兄的事儿，想来……"
赵乾元把布袋双手捧着递过来。袋口敞开，里面躺着七八株品相不错的灵草，比杨玄采的那三株好出至少两个档次。最上面一株是三叶紫芝，伞盖张开有拳头大，边缘泛着一圈淡金色的纹路，根部的土块还潮着，掰开一小片断面能看见乳白色的菌肉。第二株是龙须草，根须完整，须尖上挂着一点湿润的黑土，像是刚从石缝里起出来的。底下压着几株血藤的细根，暗红色的表皮，每一根都有小指粗细，断面渗出来的汁液已经在布面上洇出几块深褐色的印子。布袋的布料是细麻的，边角有针脚密实的补丁，补丁上的线已经磨白了，露出了底下一层更旧的麻纹。他把布袋举着，两只手的手腕朝上，腕骨内侧那几条青筋凸着，皮肤薄得像纸，能看见底下血管里血的流动。
李超没接布袋。他倚着门框，两只手抄在袖筒里，下巴微微往胸口收着，目光从赵乾元的头顶扫到鞋尖。赵乾元的鞋尖上有一片泥，泥已经干透了，皲出一层细密的裂纹，裂纹里面嵌着细碎的石英砂粒，反着一点光。他的裤腿左边短了一截，露出来的脚踝骨凸着，皮肤底下青紫色的血管清晰可辨，脚踝外侧还有一道旧疤，疤面是淡白色的，比周围的皮肤亮一个色号。他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根晒过了头的干草，从根到梢都透着一种干枯的脆性，稍微碰一下就会从中间折断。
他等了多久？李超的目光从他脚踝上收回来的时候脑子里过了这么一下。袋里那些灵草的品相和采挖的时间能对上，三叶紫芝的伞盖边缘还没完全展开，龙须草的须尖还润着，血藤断面的汁液渗到布面上的程度——这些东西从山上到他手里，路程不会超过两个时辰。他应该是天没亮就上山了，摸着黑走的夜路，在露水最重的时候摸到了那几株东西，蹲在山石缝里一根一根从土里刨出来的。刨完之后连歇都没歇就揣着袋子下了山，走到御剑宗，走到李超院门口。中间这一段路有多远？从后山最深的谷底到这儿，寻常人得走一个半时辰，他那个身体状况，走得只会更慢。
李超看着那袋灵草又看了看赵乾元那张黄脸。黑眼圈在他眼睛底下像两片淤青，唇角因为长期没睡好而干裂出一圈细纹，整个人站着都在小幅度地晃。他晃的幅度很小，脚跟到脚尖之间来回摆，摆一次大概半寸，速度不快，但一直没停。他端着布袋的手也开始抖了，先是右手食指抖了两下，然后整只手像被风吹着的树叶，细碎地、持续地颤着。
"……进来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