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柱香后。锅里的液体已经变成了一种浓郁的深紫色，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浆膜，浆膜在热气里微微颤动，像一层冻住的湖面底下有鱼在游。
杨玄把木勺抽出来，在锅沿上磕了两下，磕掉挂着的浆。他看着锅里那层浆膜，喉结动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灶膛里的松木已经烧成了红炭，火头全退下去了，只剩一层暗红的热气往上扑。锅沿上翘起来的白膜焦边已经卷成了褐色的小卷，手指一碰就能碎。杨玄的右手还握着勺柄，枣木面上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和汗湿的印子，拇指压过的地方陷下去一小片，比别处颜色深。
"能喝了吗？"
李超从井沿上站起来，走近两步弯下腰看了看锅面。浆膜完整，没有气泡破开的洞，边缘卷起来的焦边底下有一圈清亮的油光。他用食指背在锅沿外壁贴了一下，碰了一瞬就缩回来。"盛出来。凉半刻。"
杨玄放下木勺，转身去碗架上拿碗。碗架是几块松木板钉的，上层搁着三只叠扣的白瓷碗，中层是粗陶，下层一只豁了口的青花。他拿的是最上面那只新碗，白瓷，碗底有一圈细细的蓝边，是前几日镇上货郎捎来的。他把碗放在灶台上，左手扶住碗沿，右手抄起木勺探进锅里。勺头先贴着锅壁沉下去，从浆膜底下舀进去，手腕一翻，一勺浓浆被带起来。紫浆在勺面上堆成一小丘，淌得极慢，勺面侧过去的时候浆面只斜了不到两指宽，又慢慢淌平。他把勺头对准碗口，手腕一松，紫浆坠进碗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噗"，像一块湿泥落在地上。浆面在碗里晃了晃，凝住了，晃出一圈细纹又收回去。他舀了第二勺，第三勺，碗里刚好八分满。剩下的浆在锅里留着，李超说凉透了能切块。
杨玄端起碗。碗底隔着粗布垫着，不烫手，温温热热的，从碗壁透过来焐着他的指腹。他端着碗退了两步，背靠着灶台边的砖墙站着，低头看碗里那面深紫色的湖。湖面光滑得像上了釉，映着头顶上横过的房梁和梁间挂下来的蛛网，也映着他的脸——模糊的，被热气扭曲的，眉毛和眼睛挤在一处，像一幅没画完的肖像画。热气从碗面升起来，带着一股草木烧透之后的焦甜味，不冲，沉沉的，钻进鼻腔的时候后脑勺那里酥了一下。
李超回到井沿上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块昨天的馒头。馒头皮已经干裂了，他掰下一块塞进嘴里，慢慢嚼着，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嚼了两口他含糊地说："闻着还行。"又嚼了几口咽下去，补了一句："比上次那锅强，上次锅底全糊了。"
杨玄没接话。他的眼睛一直停在碗面上，看着那层浆膜慢慢变干——凉了之后表面结出一张更紧的皮，皮上起了极细的纹路，像干涸的泥地裂出的第一道缝。他把碗转了半圈，对着光看浆面的厚度。碗壁上挂着的紫浆已经凝住了，手指叩上去不粘。半刻差不多了，他心想。左手的拇指在碗底来回搓了两下，搓到碗底那个蓝圈上停了。
院子里很静。灶膛里偶尔爆一下炭星，啪的一声轻响。井沿的石头让太阳晒了一整天，现在傍晚凉下来，石面还留着一点余温。李超把最后一块馒头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渣，站起来走到灶台边。他拿起木勺伸进锅里拨了一下，勺头上沾着的紫浆拉出一根细丝，丝断了，断口处圆圆的，不回缩。李超点了点头。
"……喝吧。"他说。
杨玄把碗端起来。碗沿贴上嘴唇之前他停了一息，鼻尖凑到浆面上又吸了一口那股焦甜气。然后嘴唇压住碗沿，白瓷沿又薄又滑，压上去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的"嗞"。碗偏了不到十度，紫浆顺着碗沿涌进来，先碰到上唇，温热，比体温略高一点，浆体稠得像融化的蜡。然后涌上舌尖——甜。甜得钝，不锐，像秋天收完庄稼后烧秸秆的那股味道被压进了汁水里。甜里头有一丝酸，酸得浅，刚冒头就被甜盖过去了。再往后是苦，苦在舌根上炸开，不重，淡淡的，像嚼了一颗生杏仁。三种味道从舌尖到舌根依次铺过去，最后合成一种沉甸甸的暖意，从舌面往下坠，坠进喉咙。
然后他的动作顿住了。
全身顿住了。端着碗的那只手臂保持倾斜的角度，手腕上的筋绷着没动，碗沿还压在嘴唇上，浆面在碗里微微晃荡。他的胸腔停了一次起伏，吸气吸到一半卡住了，喉咙里的会厌软骨半开着没合拢。眼睛盯着灶台对面墙上挂的那把铁镰，但视线没聚焦，铁镰的刃口在他眼里变成了一团模糊的白光。
李超嘴里嚼馒头的动作也停了。他看着杨玄端着碗站在那儿，整个人像被人按了暂停键，胸腔的起伏停了，眨眼的动作停了，端着碗的那只手臂连一丝轻微的抖动都没有，像一尊浇了铜的人像杵在灶台前。灶膛里最后一点蓝火跳了一下灭了，光线暗下去半成，杨玄的侧脸从暖黄变成了灰青。李超的右手从灶台上抬起来，悬在半空，不知道要伸过去扶他还是拍他一下。
持续了三息。这三息里院子里什么声音都没有，风停了，井沿上晾着的那块粗布一动不动的。远处村道上有人赶着牛走过，牛蹄子踩在土路上的声音传过来，闷闷的，隔着一道院墙像从水底下传上来的。
然后杨玄的喉咙里传来一声极深极闷的响——像一块石头从井口落下去，落在井底的水面上，声音被井壁压缩成一声又低又沉的"咚"。那声响从他胸腔深处拱上来，经过喉咙的时候震动了整个颈侧的皮肤，喉结猛地往上一弹又落回去。他端着碗的手臂终于动了一下，小臂往外扩了半寸，碗沿离开嘴唇，浆面在碗里猛地一荡又稳住。
他碗里的浆面轻轻震了一下，漾出一圈极细的涟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