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玄接过木勺。拇指压住勺柄上端,四指握住中段,勺头朝前。他站在灶台前盯着锅里的紫水,火舌在锅底扑腾,水冒泡了,细小的气泡从锅底升起来到液面上裂开,噗噗地响。
"转小火。"李超在旁边说。
杨玄伸手去拨灶膛里的柴。把燃着的木柴往旁边拨了两根,火势小了。锅里的泡泡声从噗噗变成了咕嘟,绵长了一些。紫水开始变浓,颜色从紫红往深紫沉,浮出一层薄薄的白膜。
"现在怎么办?"杨玄问。
"搅。朝一个方向搅。不能停。"
杨玄把木勺放进锅里开始搅。手腕转得匀,幅度和速度每一下都差不多,锅里旋出一个涡,紫液绕着涡心慢慢转。李超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挺好。"李超说。"比你挥剑稳。"
杨玄没接话。但搅勺的手停了一刹那——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来——然后以同样的节奏继续。
锅底的火稳住了。红炭上面浮着一小簇蓝火,舔着锅底。紫汤在勺底擦过去的声音变了,从噗噗变得密了一些。勺头背面带起来的紫液淌回锅里,流下来那道线是亮的。液面上的波纹一圈一圈往锅边推,推到边折回来。杨玄的目光定在涡心,涡心比周围低下去一小截,紫黑色的。他的手腕还在转。右手食指的指尖在勺柄上扣了一下,扣得很轻。勺头在锅底刮过去的时候碰到了什么东西,像一小块没化开的草筋,碰了一下滑开了,震颤顺着枣木柄爬上来。他的手腕又停了一下,比上次稍长,然后续上了。勺头重新切入涡里,贴锅壁刮了一圈。
灶膛里的火光铺在他白衣袖口上。袖口有一小块紫汤洇湿了,深色的,和旁边的白洇出一片茸茸的边。李超在旁边站着,左脚趾踩在右脚脚背上。他看着杨玄的手腕,看着他的肩膀在白衣底下微微起伏。杨玄的呼吸和搅动的节拍合在一起,呼的时候勺往左推,吸的时候往右带。
"火别动。"李超说。杨玄没点头。
锅里的紫汤越来越稠。木勺划过去的阻力一点点变大,起初划十圈才多费一丝力气,后来划五圈就能觉出来,再后来每划一圈,勺头切过去的声音都比上一圈闷上半分。锅面上那层白膜越来越厚,边缘往锅边卷,卷起来的地方底下露出来的紫汤更浓了,浓得发黑。杨玄把勺头压低了半寸,贴着锅底划。灶膛里松木烧到中间的时候发出一声爆响,啪的一声。杨玄的右手没受影响,左手抬起来虚挡了一下锅沿,停了一息又落回身侧。
李超从灶台边上拿起叠好的粗布展开,搁在灶台靠墙那边。他把右手搭在灶台沿上,指节抵着砖面,砖面让火烤得热烘烘的。他看着杨玄搅,看着勺头在紫汤里划过去又带回来。
"勺头抬起来看看。"李超说。
杨玄手腕一翻,勺头从汤里提出来。勺面上挂着一层厚厚的紫浆,淌得慢,淌了三四息才落下去一半,剩下一半挂在勺面上不动了。杨玄看了看勺面,又看了看锅里的汤面。白膜已经卷到锅边了,中间大片紫黑色的浓汤不怎么动了,停搅之后汤面残留的旋纹还在慢慢转,转了一圈慢了,第二圈几乎看不出来。杨玄把勺头放回锅里,放得轻,勺面贴着汤面沉下去。手重新开始搅,搅了三圈之后出声问:"我搅了多久?"
"大半柱香。"李超说。
杨玄没再问。手腕保持着那个速度和幅度,一圈接一圈。灶膛里松木烧透了,火苗退下去退成一层红炭,红炭上头浮着一小簇蓝火。锅里紫汤咕嘟咕嘟地响,白膜继续往锅边卷,卷到锅沿上干了,卷起焦黄的边。杨玄的额角出了一层薄汗。他的呼吸重了一些,之前和搅动合在一起的节拍乱了,呼的时候长吸的时候短。他没停,每一次划出去的弧线还叠在前一条上。
李超看着那只手。看着杨玄四指收拢的弧度,看着虎口卡在勺柄弯度上的样子,看着每一圈搅到底时拇指在勺柄上端压下去的那一下,拇指关节微微凸起来又平回去,开合之间间隔都一样长。锅里的紫汤越来越稠,木勺切进去的时候紫汤从勺面两边分开又合拢,合拢的速度越来越慢。杨玄的手腕开始吃力了,每转一圈小臂上的筋会绷起来一下又松回去。李超蹲下去往灶膛里添了一根细槐木,火一燎就着了。火头蹿上来,锅底热度提了一点。杨玄的手没受影响,还是那个速度和幅度。酸意从小臂外侧那根筋开始爬,爬到肘弯又爬到肩膀,但指头没松。勺柄在掌心里转,枣木面上让他掌心的温度焐热了。
李超站起来在粗布上蹭了蹭手。锅里的紫汤已经稠得挂住勺了,勺面从汤里带起来的时候紫浆在勺面上停住不动,厚厚一层像釉。李超凑近看了看,匀净,没有气泡。他又看了看杨玄,杨玄的眼睛一直盯着锅里,眼珠上一层水光,嘴唇抿着,下嘴唇中间有一道干出来的白印子。他的手腕还在转,但转得慢了,慢了小半拍。李超退了一步靠着灶台边沿站着,两只手交叉抱在胸前,指头敲着自己的上臂,和杨玄搅动的节拍对上又错开。
杨玄的手腕又慢下去一丝。他整个人像在火上和那锅紫汤一起熬着,额角的汗终于淌了一滴到下颌边挂住。他没空去擦,手腕还在转。勺头在锅底刮过的地方紫浆已经厚了,厚到勺面推过去的时候能觉着一股往回拽的力。他的虎口收得更紧了一些,指节泛白又松开再收。每一下搅动都带着小臂上那根筋的绷起和放松。
李超看着那条线一鼓一平,和搅动的节拍咬在一起。锅里的咕嘟声变得很沉了。白膜全部卷到了锅沿上,焦黄的边翘起来,底下的紫黑浓汤表面凝出了一张完整的皮,皮面上映着灶膛里的光。杨玄的勺头从皮底下推过去,皮裂开一道缝,合上之后又长回去。他的手还在转。
李超终于说了那句话。声音不大,带一点灶膛里烟熏过的哑:"……挺好。比你挥剑稳。"
杨玄没接话。但搅勺的手停了一刹那——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来——然后以同样的节奏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