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超侧身让了让。门板往他肩膀后面退过去，门洞敞开了，槐树底下的晨光从院子里漫出来铺到门槛上，门槛内侧和外侧各有一道明暗的分界，杨玄抬脚迈过来的时候，白鞋底先踩上那道分界，鞋尖进了光里，鞋跟还留在暗处，他整个人跟着跨进来一步，光就从肩膀铺到腰了。院子里那股子隔夜的潮气和槐树叶子的涩味混在一起，扑在杨玄身上，他脚步没停，径直走进去了两步才站定，回身看着李超。
李超把门带上，门板合回来的时候门轴吱呀响了一声，响完了院子里又静下来了。他光着脚走回灶台那边，脚底板踩过砖地上的灰印子，湿的印子还没完全干，踩上去滑了一下，他脚跟顿了一下稳住了，走到灶台前面蹲下去理那两捆柴。松木那捆的断口上乳白色的松脂凝着，指甲掐下来一小粒搓在指肚上粘手，他拿拇指和食指对搓了两下，粘的那层东西搓掉了，指肚上还剩点滑腻腻的意思。
杨玄站在两步外看着他蹲在地上理柴，看着他把松木搁左手边槐木搁右手边，看着他把松木碎屑塞进灶膛打火石。火星子溅在松脂上腾地蹿起来一簇黄火的时候，杨玄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像是不太适应火光的亮度，眯完了又睁开了，目光落在那簇火上，看它从松脂碎屑上爬上松木小枝，小枝烧着了，又爬上旁边的大柴。火头旺起来了，灶膛里透出来的光铺在杨玄的白衣下摆上，衣摆吃光，光在里面洇开了一小片暖黄色，暖黄和白交界的边缘是毛茸茸的。
李超站起来，铜锅已经架在灶上了，锅底贴着火。他从灶台边上拿起那只青灰色的布袋解开，手指头被松木碎屑上的细刺扎了一下，扎在左手食指第二指节侧面，扎得浅，不疼，但能觉着那根细刺戳在皮肉里。他没管它，从袋里取出三株紫苏灵草，根须上的泥团掉下来几块碎粒在青石臼沿上，嗒嗒两声。他把一株放进石臼里，草叶折了一下，叶面上的紫釉似的亮光在臼壁上映了一道极细的紫线，他拿起石杵落下去，咚的一声。
捣了三下汁液就渗出来了。紫红色的汁水顺着臼壁往下淌，淌到臼底汇成一汪深紫色的小潭，石杵提起来的时候杵头沾着厚厚的紫浆往下滴，滴在臼底那汪里发出来的声音是闷的，嗒，嗒。他又换了角度碾了两下，把没破开的叶筋碾碎，汁液涌出来得更稠了一些，石杵在臼里转着碾的时候，臼壁的青石面上挂了一层薄薄的紫膜，日光从旁边照过来，那层紫膜闪着极细的光。
杨玄在旁边站着看，看得极认真。他的站姿还是并着脚挺着背，但脖子微微往前伸了一点，眼珠跟着李超的手腕转，李超握杵的手往左转他就往左看，往右碾他就往右看，像在观察一道极其精妙的剑法。李超的手腕每一次转动带出来的弧线他都看完了，连手腕外侧那根突起的骨头在皮下面滑过去的那一下也没漏掉。他看完之后目光移开了一瞬，又移回来看第二遍，这回看的是李超的手指怎么扣住杵柄，虎口的位置和杵柄之间留了多宽的缝。
"捣碎就行？"他问。声音比刚才进院子的时候亮了一些，大概是院子里日头升起来了，光线暖了，嗓子里那点紧也跟着松开了。
李超停下来把杵头搁在臼沿上，看了看臼里的草泥，又看了看杨玄。"捣碎之后加水，大火煮沸，转小火熬一柱香。"他端起石臼往铜锅里刮草泥，草泥黏在臼壁上不好刮，拿杵头贴着臼壁刮了三遍才刮净，刮下来的泥滑进锅里堆成一个小小的紫丘。他拎起水瓢添了两瓢水，水砸在那堆紫丘上把它冲散了，紫色在水里弥散开来一缕一缕地浮着，锅底的火已经上来了，火舌舔着锅底发出噗噗的声，水开始变温，那层紫色在水中慢慢化匀了整锅都是浅紫的。
"看着简单，对吧？"李超侧过头，把木勺从锅沿上的勺搁里抽出来，在锅里搅了一下，搅完提起来，勺背上的紫汤淌下去，留了一层极薄的紫膜覆在枣木面上，对着天光看能透过去。
杨玄点了点头，下巴收了一下又抬回来，点的幅度不大但点得肯定。他的目光从那层紫膜上移开，移到李超脸上，李超脸上那层睡醒之后的浮肿还没完全退干净，眼角有一点红，下嘴唇那道裂口又渗了一点血丝出来，他自己没觉着，舌尖在嘴唇上舔了一下。
李超把木勺从右手换到左手，枣木勺柄朝外递出去。他的手臂伸得直，腕子平着，掌心朝上托着勺柄下沿，柄端微微弯着的那截正好对着杨玄的虎口位置。他递出去的时候看到杨玄的右手抬起来了，指头先碰到勺柄的枣木表面，指腹收拢，第一根第二根第三根，收得慢，每一根指头落上去的时候都轻轻按了一下，像是要确认这个弧度合不合手，他掌心的温度隔着枣木传过来，李超托着勺柄下沿的那只手能觉着微微的一点暖。
"看着简单的事儿——"
话说到这儿停了一拍，杨玄的第四根指头收上来了，指腹贴着李超的指背滑过去，滑过去的动作很轻，像一片干叶子从手背上擦过去，只留下一个若有若无的触感。他的整只手已经握住了勺柄，虎口卡在那个弯度上，卡得严丝合缝的，像那只枣木勺柄天生就是给他这个虎口准备的。李超看着他的手指在枣木面上并拢，指节微微泛白了一下又松回去，握勺柄的力道拿捏得分寸刚好，不紧不松。
李超松了手。勺柄落进了杨玄的掌心里，他的手撤回来垂在身侧，拇指在食指肚上蹭了一下，蹭掉了一层极薄的紫浆。
"你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