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
第一波攻城的号角,响彻了整个东璃边境城。
跟之前几天的试探不同,这一次,游牧人是玩真的。
上万骑兵同时压上来,马蹄声震得地面都在抖。云梯、撞车、投石机,能用上的都用上了。
城头箭如雨下。
段飞站在东门城楼上,亲自督战。副将守南门,青璃在西门,西面看似最弱,实则埋了最多的阵法。
“投石机!瞄准城楼!”
赫连昌策马立在阵后,脸色阴冷。
一天。他只有一天时间。拿不下东璃,右贤王就要撤军。到时候前功尽弃不说,后路被段飞一抄,能不能全身而退都难说。
所以这一天,必须玩命。
攻城战从早上打到正午。
东璃城的城墙不算高,守军也不算多,可游牧人就是攻不上去。
前三波冲锋,折了两千多人,连墙头都没站稳。
邪门。
最前排的骑兵冲出去,跑着跑着队形就散了。明明是一片平地,可有些人踩空陷进坑里,有些人撞上看不见的墙壁,还有些人骑着骑着方向就偏了,跟自己人撞成一团。
冲上城头的更惨。
明明看见城头稀稀拉拉站着几十个守军,可爬上去才发现,眼前人影重重叠叠,分不清哪个是真哪个是假。一刀砍过去是空的,下一秒真刀就从侧面捅了过来。
掉下去的人,十有八九是被自己人挤下去的。
“是阵法。”赫连昌死死盯着城头,眼神阴沉,“迷阵加陷阵,混在一起布的。”
是栖云谷的路数。
赫连昌眯了眯眼。
看来,守城的真是那丫头。
“先生,怎么办?”身边的将领急了,“再这么冲下去,人都耗光了!”
赫连昌没说话,缓缓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面黑色的小旗,旗面上绣着暗红色的云纹,看起来毫不起眼。
遮天盘。
“传令!全军后撤百步。”赫连昌的声音很平,“投石机准备,砸城墙。”
“是!”
号角声起,游牧大军潮水般退了下去。
城头上的守军刚松了口气,忽然天暗了。
不是乌云遮日那种暗,而是像有人在头顶扣了一口黑锅,光线瞬间被抽走,四面八方都变得灰蒙蒙的。
城上城下,所有人都愣住了。
“怎么回事?”
“天怎么黑了!”
守军们慌了,手里的刀都握不稳。明明是正午,怎么忽然伸手不见五指?
青璃站在西门城楼上,脸色也是一变。
她在师父的古籍上见过类似的记载。
遮天盘。
一种上古邪器,能遮蔽天光、扰乱星象,据说早年间在江湖上出现过,后来就销声匿迹了。
这东西最邪门的是连心神感知都能遮蔽,阵法是地阵不假,可大阵运转全靠阵法师的心神与各处阵眼相呼应,感知一被遮,呼应就断了大半。
没想到……居然在赫连昌手里。
下一刻,她明显感觉到,城外的阵法,弱了。
迷阵的幻影开始模糊,陷阵的感应也变得迟滞。青璃闭着眼,眉头紧锁,她与各处阵眼之间的联系,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棉絮,传出去的指令大打折扣。
“好狠的手段。”青璃低声道,攥紧了手里的阵盘。
硬碰硬,她现在还不是遮天盘的对手。
但,不代表她没得打。
青璃闭了闭眼,手指在阵盘上快速拨动。
迷阵的幻影收了大半,只剩下最靠近城墙的一圈还维持着。省下来的心神,全部注入陷阵。
看不见是吧?
正好。越黑,陷阱越隐蔽。
“继续冲!”赫连昌一挥令旗,“趁现在,给我拿下城头!”
“是!”
号角再次吹响。
游牧骑兵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这一次,他们心里踏实多了,天这么黑,城上的守军也看不见他们,箭肯定射不准。
可冲出去才发现不对。
黑是真黑,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可城头上的箭好像长了眼睛,专往人堆里射。更可怕的是地上,跑着跑着就踩空,摔进坑里;马蹄子被什么东西绊住,连人带马翻出去;还有些人跑着跑着就没影了,连一声惨叫都没发出来。
“先生!这不对啊!”将领急了,“还是有陷阱!而且更凶了!”
赫连昌脸色铁青。
这丫头……居然借着天黑,把阵法全压在了陷阵上。
遮天盘一遮,迷阵的幻影确实淡了大半,可天也黑了,黑到连游牧人自己都看不清路,地上的陷阱反而更隐蔽、更要命了。
“投石机!继续砸!”赫连昌咬牙,“把城墙砸塌,我看她的阵法还怎么守!”
城头。
段飞抹了把脸上的血,眼神冷厉。
遮天盘出来之后,守军也不好受。视野受限,箭射不准,全靠青璃的阵法指引才能锁定目标。可投石机的石头不长眼睛,从天上砸下来,根本躲不开。
城墙已经被砸出了好几道豁口,最大的一道在东门,能同时挤上去好几个人。
“搬石头!堵上!”段飞吼道。
士兵们冒着箭雨和飞石,把城头上能搬动的石头都往豁口处堆。可投石机一下接一下,刚堵上又被砸开。
“青璃那边怎么样?”段飞问身边的亲兵。
“六姑娘说……阵法还能撑。但遮天盘压着,她的心神消耗极快。”
段飞皱紧眉头。
他不懂阵法,但他懂打仗。
照这么耗下去,撑不了多久。
“还能撑多久?”
亲兵犹豫了一下。
“六姑娘说……最多到天黑。”
天黑。
还有小半天。
能不能撑过去,就看北面那边够不够快了。
下午,战况越来越惨烈。
遮天盘的黑云一直压着,不见天日。游牧人的攻势一波接一波,完全不计伤亡。赫连昌亲自督战,后退者斩。
东门的豁口越来越大。
段飞亲自拎着刀守在豁口处,砍翻了十几个爬上来的游牧兵,身上溅满了血,有敌人的,也有自己人的。
“段公子!西门快顶不住了!”一个亲兵跑过来,满脸是血,“游牧人发现西门阵法弱了,往那边加兵了!”
段飞抹了把脸上的血,刚要开口,身后传来一个平静的声音。
“不用。”
青璃从楼梯走上来,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却抿得很紧。她手里还握着主阵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西门的阵法,我刚调过去了。”她喘了口气,“他们冲不上来。倒是东门,城墙快塌了,得想个办法。”
段飞看着她。
这丫头,在西门和东门之间来回跑,一边撑着阵法一边调动,估计心神都快耗干了。展元已经熬病倒了,这丫头可不能再出事。
“你还撑得住吗?”
“撑得住。”青璃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张暗红色的符纸,“还有最后一手。就是……代价有点大。”
段飞看着她手里的符纸,皱了皱眉。
“什么代价?”
“阵盘会碎。”青璃淡淡道,“碎了之后,三个月内用不了阵法。”
段飞沉默了几秒。
三个月不能用阵法,对于一个阵法师来说,跟废了差不多。
“现在还不是时候。”他沉声道,“再等等。等他们最松懈的时候,再给他们一下狠的。”
青璃看着他,点了点头。
她明白。
最后一击,必须打在最关键的时刻。早了,赫连昌还有反应的时间;晚了,城就破了。
游牧大营。
右贤王像一头困兽,来来回回地踱着步。
又一封急报从北面送来,镇北军已经打到王庭外围了,再这么下去,王庭真要丢了。
“赫连昌呢?他怎么说?”右贤王低吼道。
“先生还在前线督战,说……说天黑之前一定拿下东门。”
“天黑天黑!等天黑了,王庭都没了!”右贤王一拳砸在案上,“走!去前线!本王亲自去找他!”
东门城下。
攻势越来越猛。
赫连昌已经杀红了眼。遮天盘的威力被他催到了极致,黑云压得更低了,几乎贴到了城头上。
东门的城墙,终于撑不住了。
轰隆!
一声巨响,塌了整整一丈宽的豁口。
碎石混着泥土往下掉,烟尘弥漫。
“冲进去!”赫连昌厉声喝道,“第一个冲进去的,赏黄金百两!升千夫长!”
游牧兵们红了眼,嗷嗷叫着往豁口里冲。
段飞带着人堵在豁口处,刀都砍卷了刃。身边的士兵一个接一个倒下,后面的人又补上来。
人越打越少。
青璃站在豁口内侧的一堵残墙后面,闭着眼睛,双手结印。主阵盘悬浮在她身前,发出微弱的光芒。
她的脸色越来越白,嘴角溢出一丝血。
撑住。
再撑一会儿。
远处,马蹄声急。
右贤王带着人赶到了,翻身下马,怒气冲冲地直奔赫连昌而来。
“赫连昌!”他吼道,“你给本王说句准话,到底能不能拿下?!”
赫连昌回过头,脸色也不好看。
“王爷再给我一个时辰!”
右贤王气得脸色发青,刚要开口,远处又是一骑飞驰而来,滚鞍下马,双手呈上一封血书。
“王爷!王庭急报,镇北军昼夜猛攻,王城已经三面被围,老王妃让您……让您速速回援!”
右贤王的手猛地一颤。
他转头看向城头,黑烟滚滚,喊杀声震天,东门的城墙已经塌了,游牧人正往豁口里冲。
可王庭……那是他的根。
“王爷!”那信使叩首在地,声音发颤,“再晚,就真来不及了!”
右贤王死死攥着那封血书,指节青白。
两边都是要命的事,可他只能选一样。
许久,他猛地拔出刀,往地上一插。
“撤军!”他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回救王庭!”
赫连昌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死死盯着右贤王,胸口剧烈起伏。
撤军?
就差最后一步了。
东门已经塌了,再给半炷香的时间,他就能冲进去。
可右贤王的刀已经插在地上了,这是军令,不容置疑。
两人对视了许久。
赫连昌双拳收紧,骨节泛着惨白。
最终,他缓缓闭上眼,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遵命。”
右贤王哼了一声,收刀转身就走。
赫连昌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城头。
黑云压城,什么都看不清。
但他知道,那上面有个丫头,在撑着最后一口气。
差一点。
就差一点。
城北,十里外。
三千北渊精骑伏在一片密林里,连马嘴都用布条勒住了,一点声息都没有。
白昊然蹲在一块大青石后面,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眉头紧锁。
他们一个时辰前就到了。
可眼前这片灰蒙蒙的怪雾,让他不敢贸然往前冲。看不见路,看不见敌人,甚至连方向都辨不清,谁知道里面埋了什么?万一是陷阱,三千人冲进去就是送命。
“白公子,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身边的霍将军压着嗓音发问,满脸沉郁,“本将打过无数仗,从没碰过这种邪门玩意儿。青天白日,居然黑得半点光都瞧不见。”
“应该是遮天盘。”白昊然沉声道,“上古邪器,能遮蔽天光、扰乱心神。赫连昌果然不是省油的灯。”
他在父亲的笔记里见过记载。
没想到,有生之年真能见到。
“那咱们怎么办?”霍将军急了,“总不能在这儿干等着吧?七殿下还在城里呢!”
白昊然没说话,目光落在远处的一条土路上。
那是游牧大军往北撤退的必经之路。
他沉吟片刻,忽然笑了。
“不急。”他拍了拍霍将军的肩,“传令下去,所有人下马,把家伙事都掏出来。趁着天黑,咱们在这条路上,给他们准备一份大礼。”
霍将军愣了一下。
“白公子的意思是……”
“机关。”白昊然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们看不见咱们,咱们也看不见他们,没关系。等他们退的时候,自然会来找咱们。”
城头豁口处,游牧兵的攻势忽然停了。
段飞拄着刀,喘着粗气,看着潮水般退下去的敌人,愣了一下。
怎么回事?
就在这时,青璃睁开了眼。
她的眼神很亮,亮得吓人。
“他们要撤。”她低声道,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决绝,“就是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