萝卜芽长到第三天，子叶中间那点嫩绿终于撑开了。
是一小片真正的叶子。边缘有细碎的锯齿，比子叶薄，颜色浅一些，在晨光里像是刚从种皮里挣出来，还没想好自己该长成什么形状。叶面微微弓着，边缘还没有完全展开，像是刚睡醒的人，还没想好要不要起床。
莎莉蹲在地头，看见了。她没出声，就那么蹲着。晨光从东边斜照过来，把叶片照得半透明，叶脉的纹路清晰可见，像一幅细小地图。她看了一会儿，伸手在叶片上方停了一下，没有碰，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冬生跑过来的时候，她还蹲在那里。冬生探头看了一眼，也看见了。他蹲下来，和她并排，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他蹲着的时候肩膀是缩着的，手撑在地上，像随时准备站起来，但又没想好为什么要站起来。
过了很久，冬生说：“它长真叶了。”
“你认识真叶？”
“我娘说的。她以前种过菜。”
“你娘还说什么了？”
“她说真叶长出来，根就开始往下扎了。”
莎莉没有接话。她又看了一会儿那片新叶子，叶脉的纹路在阳光下越来越清晰，从叶基向边缘延伸，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叶片内部缓缓流动。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新叶子在风里轻轻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是刚睡醒的人翻了翻身，又睡过去了。
傍晚浇水，楚寻也看见了。他蹲下来，用手轻轻托了一下那片新叶子的背面，没有扯，只是托了一下就放开了。他的手指在那片叶子背面停留了片刻，指腹的温度透过薄薄的叶面，他自己可能没留意，但叶子微微颤了一下，像是被什么暖了一下。
“真叶出来了。”
“冬生说这叫真叶。”
“嗯。子叶是种子带来的，真叶是它自己长的。”
“那会长得很快了？”
“会长得很快。等根扎下去，上面就跟着长了。”
莎莉没有接话。她看着那片新叶子，叶片边缘的锯齿在暮光里留下一排细细的影子，锯齿的尖端微微上翘，像是正在努力够着什么。它比周围的子叶高出了一截，像是一个孩子从人群里踮起脚，努力让自己被看见。
风从南边吹过来，吹过那片新叶子的边缘，叶片微微震颤了一下，又稳住，像是找到了自己的重心。莎莉蹲在门廊下，隔着半个院子看着，看着那片叶子在暮色里慢慢变暗，边缘的锯齿渐渐模糊，融进阴影里。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转身进屋了。
那片新叶子还在地里，它会在夜里继续长，趁没人看着的时候，再撑开一点，再长高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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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