沟底不再下沉了。第七天之后，深度稳定在一个新的位置上，不再变化。光每天经过的时候，路径已经固定，风在沟底的循环也稳定了，灰尘落下的位置形成了新的规律。那道沟像是已经长到了它该长的深度，纸张内部完成了某种调整，不再需要继续变化了。
但书感觉到整本书的形状开始发生变化。不是沟在变，是纸页之间的距离在变。空隙不再均匀了，靠近沟的位置比远离沟的位置更宽一些，纸张在沟变深的过程中被重新排列了。书脊弯折处的弧度也发生了变化，比以前更缓了一些，书在被那道沟的重量牵动，微微偏移了重心。
书感觉到自己放在沙发垫上的角度也在改变。封面倾斜的角度比之前稍微大了一点，书的重量分布发生了变化，其中一侧比另一侧更沉。沟的位置偏向封面的左侧，左侧比右侧多了一些东西，书在沙发垫上慢慢偏向沟所在的那一侧。
第七天之后的某一天，书脊弯折处传出了一声持续的响动。不是脆响，不是咯吱，是一种更长的、更缓慢的声音，纸张在重新排列自己的纤维。持续了很久，然后停止。书感觉到自己变平了一些，书脊的弯折被释放了一部分。那一声响动之后，书的形状改变了，变得更平了，放得更稳了，一本书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姿势。
光落在沟里的时候，阴影的形状也跟着变了。之前阴影是沿着沟的底部延伸的，现在延伸到沟的边缘之外，纸张的厚度变化改变了光线的遮挡方式。光还是那道光，沟也还是那道沟，只是书已经不是之前那本书了。
书的边缘也开始变化。封面边缘靠近书脊的位置比以前更圆了一些，纸张在长期被放置的过程中，边缘被慢慢磨圆了。那些细微的变化不是被外力造成的，是时间自己造成的。水慢慢改变河岸的形状，风慢慢改变石头的表面。书没有反抗那种变化，只是让时间经过自己，让重力经过自己，让纸张在缓慢的位移中找到自己的形状。
那道沟还在，但它已经完成了第一次生长。书已经不再是那本被放在沙发垫上等待的书了。被放得够久了，久到时间已经开始改变它的形状，久到它已经认不出自己刚被放在这里时的样子了。
（第十三卷第十二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