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太阳温和,苏小菊端着刚洗干净的衣裳,搭在院中的铁丝上晾晒。
风一吹,几件厚棉袄轻轻晃荡。
“眼看气温一天比一天高,厚衣服穿不住了,我得抓紧把春衣缝补出来,不然上学上班都没替换的。”
知秋正蹲在桌边清点布料碎头,闻言抬头搭话。
“纺织厂发的劳保布票不多,咱们全家的份额都算得刚好,一点富余都挤不出来。”
知阳拎着水桶浇院里几盆盆栽,随口接话。
“王桂香那人眼尖得很,要是让她知道咱们手里有布票,铁定上门开口借。”
“她男人在机械厂月月拿工资,真要做春衣,自己攒布票完全够,就是总想着蹭别人家的。”
苏小菊叹了口气,抬手抚平衣角褶皱,“去年开春她就来借过三尺布,到现在半个字不提归还,我也不好意思主动去要。”
林建军午休结束,正整理军装外套,听见母女几人的对话,沉声开口。
“去年是咱们心软,今年不能再松口。票证每家都是统一发放。”
知雨趴在一旁翻看知秋的课本,小声补充。
知秋把零碎布料收拢进木盒锁好,擦了擦手上的灰。
“不管她拿什么说辞上门,咱们统一口径,布票全部规划完毕,家里五口人换季衣物刚够,没有多余能往外借。”
几人正说着,院门外传来拖沓的脚步声,伴随着熟悉的大嗓门。
“建军堂弟在家吗?小菊弟妹,我过来串串门!”
苏小菊动作一顿,和知秋对视一眼。
“说曹操曹操到,这就找上门来了。”
林建军走到院门口拉开门栓,果不其然,王桂香和林娟站在门外。
王桂香脸上堆着亲热的笑,径直跨进院子,目光飞快扫过晾晒的衣物。
“这天暖和得真快,我看你们家都换上薄衣裳了,我们家娟娟那件旧外套实在没法穿出门,袖口烂得没法补。”
她拉过林娟,把孩子胳膊上磨破的袖口展示给众人看,话里话外全是暗示。
“家里布票早就用光了,孩子爸厂里发的那点,做两条裤子就见底,我又没工作,半点额外票证都捞不着。”
苏小菊端来两杯温水递过去,面上维持体面,不多接话。
知秋挨着母亲站着,安静听她诉苦,不主动搭腔。
王桂香见没人接话,干脆直截了当开口。
“堂弟,弟妹,你们家条件好,建军在部队补给齐全,小菊又是纺织厂工人,手里布票肯定富余,能不能匀我几尺布票?就给娟娟做一件春外套,等下半年攒出票我立马还。”
林建军摇了摇头,语气平稳,没有半分松动。
“桂香嫂子,不是我小气,现在的票证都是按户口发放的,我们家四口人的定额,算下来只是勉强够用,真没有多余的能借。”
“纺织厂那边不额外发劳保布吗?多少总能挤出一点吧。”
王桂香不死心,转头看向苏小菊,“弟妹在厂里上班,总能弄到一点富余票,大家都是亲戚,帮衬一把怎么了?”
苏小菊轻轻摇头,如实说道:“厂里劳保布票人人一样,统一按月发放,我手里的票早就规划好了,三个孩子每人一件春衣,我自己还要补一件衬褂,分不出半尺多余的。”
王桂香脸色慢慢沉下来,开始搬出亲戚情分道德绑架。
“咱们是实打实的堂亲,打断骨头连着筋,你们手里握着布票,眼睁睁看着孩子穿破衣服,心里过得去?你们军区大院日子舒坦,哪懂我们过日子的难处。”
“难处我们都懂,但各家有各家的规矩和定量。”知秋适时开口,语气温和却立场坚定。
“往年我们接济过不少次,可从来没见归还,再一再二不能再三。”
这话戳中王桂香,她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嘴上不肯认输。
“不就是几尺布票,至于把话说得这么难听?往年是我忘了,这次保证一定还!”
知秋侧身让出通往院门的路,“茶水我们招待到位,别的实在帮不上忙,还请你多体谅。”
林娟站在母亲身后,垂着头,偷偷抬眼望向晾晒的新衣,眼底满是羡慕,却不敢多说一句话。
王桂香见软硬说辞全都没用,林家一家人态度统一,半点口子都不肯松,心里憋了一肚子火气。
她也不好在军区大院当众撒泼,只能狠狠拽住林娟的胳膊。
“行,算我白跑一趟,好心上门求助,反倒落一顿说教,往后我再也不来麻烦你们。”
说完转身就往院外走,脚步踩得很重,走到门口又回头撂下一句。
“不借就不借,用不着摆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我倒要看看,你们能守着那些布票一辈子!”
母女二人走远,苏小菊轻轻关上院门,落下门栓,长长舒了一口气。
“每次来都这样,好话歹话说尽,讨不到好处就翻脸,真是让人身心俱疲。”
知阳刚浇完花,走上前愤愤不平。
“她自己舍不得攒票,一心想着别人的,拿不到就发脾气,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林建军走到晾晒的衣物旁,伸手摸了摸布料。
“今天也算彻底把话说透,往后她再想借票证,依旧这个说辞,不用心软妥协。”
知雨拉着知秋的衣袖,小声说道:“刚才林娟看着咱们的新衣服,眼睛都红了。”
知秋把晾晒完毕的布料收进屋内,锁进木柜。
“每个人的日子都要自己经营,总盯着旁人手里的东西,只会越来越贪心。咱们管好自家物资,安稳过日子就够了。”
一家人动手收拾院子,苏小菊回到灶台,准备做晚饭。
今日晌午买了一把新鲜青菜,再切一小块腊肉,简单炒一盘下饭。
灶台柴火噼啪作响,苏小菊一边翻炒青菜,一边闲聊。
“再过一阵子气温彻底回暖,市面上各类票证只会更紧张,往后她说不定还会上门借粮票、滋补干货。”
“不管她借什么,说辞不变,定量自用,概不外借。”林建军靠在厨房门框。
“大院邻里都看在眼里,往年咱们次次接济,没人说半句好,稍微拒绝一次,反倒落一身闲话,没必要再委屈自家。”
晚饭上桌,一盘清炒青菜,腊肉薄片,搭配杂粮馒头和大麦汤水。
一家人围坐桌边,慢慢吃饭闲谈。
知阳咬着馒头,说起白天王桂香上门的模样。
“她来之前肯定打好算盘,觉得咱们抹不开亲戚面子,肯定会借出布票,没想到爸妈和姐姐态度一致,一点没松口。”
“吃过几次亏,总得长记性。”苏小菊喝了一口大麦汤,浑身舒展。
“今年开春坚持食补,身上腰腿酸痛轻了太多,这些干货票证都是知秋费心打理,绝不能轻易送人。”
晚饭过后,知秋拿出针线,坐在灯下缝补知雨的校服袖口。
苏小菊收拾碗筷清洗,林建军擦拭家中桌椅,知阳清扫院内落叶。
没过多久,院门外传来张婶压低的呼喊声。
“小菊,在家吗?跟你们说个事。”
苏小菊连忙开门迎人,递上温水。
张婶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声音。
“我刚才去机械厂那边办事,听见王桂香跟院里几个妇女吐槽,说你们家小气冷血,几尺布票都不肯帮衬亲戚”。
林建军眉头微蹙:“她倒是不死心,刚吃了闭门羹,又盘算别的东西。”
知秋放下手里的针线,神色平静。
“她眼红家里的食补干货,肯定还会上门,咱们提前把所有吃食、票证全部锁严,她就算再来,也捞不到半点好处。”
张婶宽慰几句,叮嘱一家人多加防备,转身离开。
关好院门,夜色慢慢浓重,院内安安静静。
苏小菊看着屋内锁好的木柜,心里总算踏实几分。
知秋望着机械厂家属院的方向,心里清楚,王桂香贪念难消,用不了几日,又会登门,打那些滋补食材的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