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砸在林子上，打得树叶啪啪响。龙允从坡下爬上来时，半边身子都湿透了，墨色劲装贴在身上，像刚从河底捞出来的尸体布。他没说话，先靠在那块背风的巨岩上喘了两口气，右手按着右肩，指节发白。
苏清漪立刻起身，把萧承胤往身后一挡。孩子睡眼惺忪，小手还抓着她的衣角，嘴里含糊地叫了声“叔叔”。
龙允抬眼看了他们一眼，摘下面具，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左脸那道龙鳞疤在闪电光下一跳一跳，像是活的。他从怀里掏出那张破纸，已经湿了一角，但他还是摊开在地上，用三块石头压住边角。
“药铺后院、西街米仓、北巷民宅。”他一根手指点过去，“三处灯火异常，杀手据点。茶摊那边说今夜运木做枷，官府要封城。”
苏清漪蹲下来，头发滴着水，声音压得很低：“他们不是一路的，但目标一样——咱们。”
“对。”龙允点头，“所以不能躲，得让他们先打起来。”
萧承胤揉了揉眼睛，忽然开口：“可以……让他们以为有人逃？”
龙允看了他一眼。这孩子五岁，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不蠢。
“怎么逃？”苏清漪问。
“放火冒烟，滚石头，留脚印。”萧承胤指着图纸，“这边是坡，那边是墙根，要是我跑，我就在这两处来回跳，让人看不清人数。”
苏清漪笑了下：“你这小脑袋瓜，比大人还会绕弯。”
龙允没笑，但眼神松了一瞬。他重新盯住图纸，手指划过几条路线：“我一个人去制造动静，你们两个藏到外围接应点——西区柴房后墙那个塌角。等乱起来了，再靠近民宅群。”
“你不带我们一块走？”苏清漪皱眉。
“带着累赘跑不快。”龙允说得直白，“而且，我得让他们觉得‘不止一个方向’。你带孩子在另一头露个影，哪怕只是一闪，也能让对方怀疑有内鬼。”
苏清漪沉默两秒，点头：“行。但我有个条件——你别死在外头。我还欠你三顿饭。”
“我没胃口。”龙允收起图纸，重新戴上面具，“出发前把披风拆了，布条缠脚，别留气味。”
三人各自准备。苏清漪给萧承胤换了件深灰短褂，用泥抹了脸，又把自己的外衣撕下一截，绑在他手腕上当标记。龙允检查双刀，断水、斩月都上了鞘，薄刃插回靴底。他站起身时，右肩抽了一下，整个人晃了半步，硬是撑住了没出声。
“你还行吗？”苏清漪低声问。
“死不了。”他说完就走，脚步踩进积水里，没回头。
外面雨越下越大。
龙允先到西街米仓。这里是官府临时囤粮的地方，墙高两丈，后面连着一条暗渠。他趴在屋檐下观察片刻，确认巡逻差役每盏灯换一次岗，间隔七分钟。他从怀里摸出一小块浸油麻布，塞进墙缝，又在屋顶瓦片间埋了三块松动的陶片，用细线连着对面树梢的一块碎石。
然后他退到巷尾，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甩手扔向米仓后墙。
“哐！”
瓦片炸响，惊得附近狗狂吠。差役灯笼立刻亮起，两队人从两侧包抄过来，脚步急促。就在他们冲进院子时，屋顶的陶片被线扯动，接连滑落，发出密集踩踏声。与此同时，墙缝里的麻布被火星点燃，黑烟混着雨气腾起一丈高，像极了越狱信号。
差役头目大喊：“有人闯仓！堵后门！”
可等他们翻上屋顶，哪有什么人影？只有碎瓦和烧了一半的布条。正疑惑间，远处药铺后院也传来一声短促哨响——那是黑龙阁外围联络失败的警报音。原本潜伏在药铺里的杀手小队立刻骚动，带队的人脸色一变：“谁发的信号？”
没人回应。
他们以为内部出了叛徒。
而这时，北巷民宅中的杀手小队也出动了，顺着哨音方向查探。半道上撞见一队巡差，双方隔着雨幕对视，谁也不让。
“干什么的！”差役喝问。
“查逃犯。”杀手头目冷冷答。
“我们也在查！你们穿便衣就想进辖区？退后！不然格杀勿论！”
“找死？”杀手手按刀柄。
气氛瞬间绷紧。两边人都红了眼，谁也不信对方是真办事的。就在这僵持时刻，远处又传来一声石块滚落的闷响，像是有人从坡上滑下去了。
“东边有动静！”差役队伍中有人喊。
“别管他们，我们的目标在西面！”杀手头目咬牙下令。
两拨人马分头扑向不同方向，原本严密的搜捕网，就这么被几声响动撕开了口子。
龙允躲在米仓对面的骡马棚顶，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他咧了下嘴，算是笑了。然后翻身落地，借着雨幕掩护，迅速向东绕行。
另一边，苏清漪背着萧承胤，沿着泥道匍匐前进。雨水冲刷着地面，她们的脚印很快就被淹没。走到一处灯笼架下时，苏清漪停下，指了指上方摇晃的灯罩。
龙允早已等在那里。他蹲在墙头，手里捏着一根细线，轻轻一勾——绳索断裂，灯笼砸地，火光熄灭。黑暗瞬间吞掉这一片区域。
两人一孩趁机穿过巷口，贴着墙根移动。萧承胤紧紧搂着苏清漪的脖子，一句话不说，但眼睛一直盯着前方。他知道，现在不能哭，也不能吵。
他们抵达废弃柴房时，龙允已经在里面等着了。这屋子塌了半边，正好对着那栋灯火通明的民宅。窗纸上人影晃动，似乎正在开会。
“差役和杀手都乱了套。”龙允低声说，“至少半个时辰内不会回来。”
苏清漪放下萧承胤，让孩子靠角落坐下。她自己则挪到龙允身边，透过墙缝往外看。“接下来呢？总不能一直蹲这儿。”
“等。”龙允盯着对面，“等他们自己露出破绽。现在他们互相猜忌，只要有一点风吹草动，就会疯狗一样扑上去咬。”
萧承胤忽然抬头：“叔叔，你说他们会打起来吗？”
“会。”龙允说，“人一慌，就容易动手。动手多了，就顾不上别的事。”
屋外雨声未歇，柴房里却安静得能听见呼吸。苏清漪看着龙允的侧脸，面具下的眼神冷得像铁，可她知道，这家伙心里已经有谱了。从前他是杀人刀，现在他是操盘手。
她轻声说：“刚才你在米仓搞出那么大声响，就不怕被人认出来？”
“认出来？”龙允冷笑，“他们连我是谁都不知道。在我眼里，他们也不过是几堆会走路的肉。”
萧承胤听得认真，小声重复：“会走路的肉……”
“记住了，”龙允转头看他，“敌人不怕多，就怕蠢。一群蠢人拿着刀，比野狗还容易对付。”
孩子点点头，没再问。
时间一点点过去。对面民宅里的人陆续走出几个，站在门口抽烟说话，神情焦躁。显然，联络中断让他们坐不住了。
龙允缓缓抽出薄刃，在掌心划了一道。血混着雨水滴在地上，他把刀刃贴在墙缝边缘，轻轻一弹——
“叮”的一声轻响，在雨夜里传出去老远。
对面守门的两人猛地抬头，四下张望。
龙允已经缩回身子，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其中一人骂了句什么，转身回屋关门。
“成了。”苏清漪低声说。
“还没。”龙允盯着那扇门，“他们只是怀疑，还没到动手的地步。得再添一把火。”
“怎么添？”
“让他们亲眼看见‘逃犯’。”
“你疯了？这时候露脸？”
“不是我。”龙允看向萧承胤，“是他。”
苏清漪一愣：“你是说……”
“孩子身形小，速度快，雨夜视线差。只要他在巷口一闪，马上退回，没人敢追。但他们一定会传话——‘看到目标了’。”
“可他才五岁！”
“他比你想象的更明白。”龙允看着萧承胤，“你愿意试试吗？”
孩子抿着嘴，看了苏清漪一眼，又看向龙允，最后点头：“我想帮叔叔。”
苏清漪咬了咬牙，没拦。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炭，在孩子手心画了个圈：“回来的时候，把这个给我看，我就知道是你。”
萧承胤握紧拳头，嗯了一声。
龙允打开后窗，指了条路线：“沿着泥沟走，到第三个岔口停下，露个头，马上回来。别跑远。”
孩子猫着腰出去了，身影很快消失在雨幕中。
屋里只剩两人。苏清漪盯着那扇窗，手指掐进掌心。
龙允靠在墙上，闭上眼，像是睡着了。
一分钟，两分钟……
忽然，远处传来一声惊叫：“那边！有人！”
紧接着是脚步奔跑声，还有人吹哨。
不到十秒，萧承胤的小脑袋从窗边冒出来，浑身湿透，但手心里那个炭圈清晰可见。
苏清漪一把把他拽进来，抱在怀里，声音发抖：“下次别这样了……听见没有？”
孩子点点头，喘着气说：“他们……真的追过来了……”
龙允睁开眼，嘴角微扬：“好小子。”
对面民宅彻底乱了。几分钟内，所有人冲出门，一部分奔向巷口，另一部分直接去找差役理论，说是对方放跑了人。
两股势力在街头对峙，怒骂声穿透雨幕。
龙允站起身，活动了下肩膀，疼得皱了下眉。
“现在。”他说，“我们可以靠得再近一点了。”
苏清漪背起孩子，龙允走在前头。三人悄悄离开柴房，沿着墙根逼近那栋灯火通明的民宅。
距离缩短到三十步时，龙允停下，抬手示意。
前方，已有数名持械守卫站在门前，屋内烛火摇曳，人声嘈杂，像是在争吵什么。
他回头看了苏清漪一眼，又看了看萧承胤。
“待在这儿，别动。”
他单膝跪地，从靴底抽出薄刃，轻轻插进泥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