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没下,但空气已经沉得像块浸了水的布。龙允站在林边那棵歪脖子树底下,脚底踩着昨夜孩子绑好的遮雨布绳结,没再回头看营地一眼。他知道身后有两个熟睡的人——一个女人,一个五岁的孩子,靠他活着。
他动了。
右肩伤处一抽,像是有人拿钝刀在肉里慢慢搅。他没管,抬脚往背坡走。昨夜风向是东南,湿竹林在西北角,泥泞难行,巡防的懒骨头不会去。这路是他夜里盯着火堆灰烬时算出来的,不是直觉,是活命的算法。
断水刀出鞘三寸,刀尖轻点地面。泥土松软,说明没人踩过;若太硬,可能是陷阱或埋伏。他一步一探,落脚时脚掌先着地, heel-toe,像猫。呼吸和脚步同步,吸气抬腿,呼气落下,声音压到最低。雨前的风不大,刚好盖住他衣角摩擦的细响。
竹林到了。湿气扑面,竹叶滴水,脚下是厚厚一层腐叶,踩上去软得像踩在死人胸口。他弯腰,从靴底抽出薄刃,在一根倒伏的竹竿上划了道浅痕——这是标记,回来时能认路。刺客不靠记忆逃命,靠痕迹。
穿过竹林,地势略高,视野打开。镇子在两里外,轮廓模糊,几缕炊烟斜飘,但没有鸡鸣狗叫。越州城还是死的。
他换装。包袱里有套旧猎户衣裳,灰不溜秋,沾着兔毛和血渍。他套上,把墨色劲装裹成一团塞进岩缝,面具摘了,用黑布蒙住左脸龙鳞疤。现在他是游方猎户,不是黑龙阁的刀。
骡马市在驿站东侧,天刚亮就有人。他拎着两张野兔皮进去,蹲在角落等。买卖人说话最杂,也最真。两个押镖的汉子在旁边啃干饼,其中一个说:“今早城门验帖,独行的都拦下盘问,连挑粪的老汉都被搜了三遍。”
另一个咬着饼皮哼笑:“上头急了呗。听说昨晚地窖跑了三个,县太爷要掉脑袋。”
“跑?我看是有人放的。你没见西街米仓那片,半夜灯笼晃得跟鬼打灯似的?”
龙允低头摆弄兔皮,耳朵竖着。验帖、盘查、灯笼异常……这些不是巧合。官府在找人,而且不是随便找,是锁定了目标。他想起栖云栈墙缝里的账本,那玩意儿能让人掉脑袋,也能让人发疯。
他起身,拎着皮子往街角走。药铺门口挂着一串晒干的草药,气味混杂。他推门进去,铃铛响了一声。
“买膏药。”他嗓音压低,带点北地口音,“伤筋的那种。”
掌柜五十来岁,眼皮耷拉,手指却利索。他取下一罐青黑色的膏药递过来。龙允接过,翻看标签,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柜台内侧——那里有个小铜铃,位置不对,像是最近才挪的。
这时门口进来个灰袍客,袖子空荡荡的,走路有点跛。他没说话,从怀里摸出一枚铜钱,轻轻放在柜面上,钱孔朝上。
掌柜眼皮都没抬,转身从架子第三格拿下一包褐色药粉,用油纸包好,推过去。
灰袍客收了药,转身就走。
龙允付了钱,拎着膏药出门。他没走远,拐进旁边一条窄巷,贴墙蹲下。刚才那枚铜钱——孔朝上,是黑龙阁外围联络暗号之一。三年前他在南疆执行任务时见过,毒蛇帮用这个接头,后来被他一刀剁了脑袋。
现在,越州城的药铺也在用。
他冷笑一声,把膏药塞进怀里。官府在明处抓人,杀手在暗处布网。两边都在动,目标可能是一个,也可能是一群。而他,带着一个孩子和一个女人,正踩在网眼里。
他没回镇中心,绕到北巷,那儿有家茶摊,支在破庙门口。几张烂桌子,几个闲汉。他坐下,要了碗粗茶,听着。
“听说府衙昨儿夜里点了三十盏灯笼,一直亮到天亮。”一个缺牙老汉说。
“点灯算啥,我表弟在差役队做饭,说今早运了两车木头进城,全是做枷锁的料。”
“枷锁?关谁?”
“还能是谁,逃犯呗。上头下了狠话,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龙允喝茶,一口咽下,烫得喉咙发痛。他不在乎枷锁,他在乎的是——谁下的令?县太爷?还是背后另有其人?账本只写了税目分润,没写主谋名字。但现在看来,这张网比他想的要密。
他起身离开茶摊,往城外走。不能久留。药铺的暗号说明杀手已渗入民间,茶摊的闲话说明百姓已被煽动。再待下去,迟早露馅。
返程选了另一条路——沿河堤走。河床干涸,只有几处洼地积水。他本想抄近道,却发现前方山路被横木拦住,上面钉着块木牌:“塌方禁行”。
他眯眼。昨晚没下雨,哪来的塌方?这路是他来时走过的,清楚得很。
他绕到侧面,攀岩。陡坡近六十度,右手抓藤蔓,左手持斩月刀插入岩缝借力。每上一尺,右肩就抽一次筋,疼得他眼前发黑。他咬牙,往上爬。
爬到半山腰,他停住。
从这个高度,能看见整个越州城西区。几处灯火密集——不是军营,也不是衙门,而是几间民宅,屋顶上有巡哨来回走动,穿着差役服,但行动整齐,不像普通捕快。
其中一间院子门口,停着一辆黑篷车,车轮沾着新鲜泥点,像是刚从野外回来。门口站着两人,腰挎短刀,站姿笔挺,是训练有素的杀手。
他记住了位置。
又往东看,另一处民宅窗户透光,窗纸上有人影晃动,正在摊开一张纸,像是在画什么。一人指指点点,其余人点头。
地图?布防图?
他没再看下去,继续往上爬。山顶风大,吹得他蒙面布猎猎作响。他蹲下,从怀里掏出一块碎炭,在膝盖上那张破纸上画了几笔——两条线代表山路,一个圈是营地,三个小点是他自己、苏清漪、孩子。然后标出药铺、骡马市、茶摊、三处异常灯火。
信息拼起来了。
官府在明处设卡,杀手在暗处布点,两者未必是一伙,但目标一致。他们不是漫无目的搜查,是在缩小范围,一步步收网。而他昨晚藏身的破院子,很可能已经被盯上。
他必须赶在他们合围前回去。
他起身,准备下山。忽然听见下方传来脚步声,整齐,沉重,是多人列队。
他伏低,探头一看——一队差役正从山脚小道往上走,手里拿着铁锹和绳索,领头的提着灯笼,照着一张图纸,一边走一边比对地形。
他们在找什么?
他屏息,等队伍走远。等最后一人消失在转角,他才动身,改走东坡。那边更险,但没人。
下山时雨终于落了。豆大的雨点砸在脸上,打得生疼。山路迅速变滑,泥水横流。他左脚一滑,整个人摔在坡上,滚了两圈才抓住一棵老松根停下。右肩撞在地上,疼得他差点吐出来。
他趴着喘了几口气,摸了摸刀还在,包袱也没丢。他撑起身子,继续走。
走到离营地一里处,他停下。先观察。风向变了,从东南转为西北,带着雨水和土腥味。他闻了闻,没有人味,没有金属锈——那是武器擦油的味道。
他解下蒙面布,把灰猎户衣服脱了,裹成一团塞进树洞。换回墨色劲装,面具重新戴上,只露出眼睛。
他摸了摸怀里的破纸,上面画着越州城的轮廓和几个红点。他知道敌人在哪,知道他们在动,知道他们快了。
但他也知道,自己还活着,营地里还有两个人等着他。
他最后看了眼山顶方向,那里乌云压顶,电光隐隐。然后他迈步,走向林子。
树枝刮过披风,发出沙沙声。他没回头,脚步稳定,像一把慢慢收回鞘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