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比刚才更沉了,脚底的灰烬变成了湿泥,踩下去有轻微的吸力。宋慈走在最前,脚步放得极慢,每走五步就停一下。他没回头,但能感觉到后面三个人跟得很紧。元彪在最后,刀一直没归鞘,刀尖朝下,刃口沾着一点干涸的黑血。
胸口那本书还在热,不是烫,也不是震,就是一种持续不断的温,像贴了一块刚烤过的石头。他左手按在心口外侧的衣服上,布料有点糙,隔着两层衣裳能摸到书角的硬边。这热度从他迈出岩凹就开始了,一步没断过。
他抬手,做了个停的手势。
队伍立刻静下来。
前面的雾颜色变了,不再是灰黄,而是掺了一点暗红,像是远处有火光透过来,又被浓雾压住了。地面裂痕多了起来,横一道竖一道,深的地方看不见底,浅的只能没到脚踝。裂缝边缘发黑,像是被火烧过又冷却的土壳。
姜璃站在他身后半步远,呼吸声轻,但频率快了些。她没说话,可手指动了一下,指尖勾住了他外袍下摆的一角。布料被轻轻扯住,力道不大,但没松开。
宋慈没动,也没回头。他知道她不舒服。从刚才开始,她的脉搏就在变,虽然站得稳,可太阳穴那儿的血管跳得比常人快一倍。他闻到了一股味——极淡的草药香,混在雾气里的陈腐味中几乎察觉不到,但他记得这个味道。是安神散。出发前他塞给她的那个小纸包,她用了。
他没问她要不要停下。她也不会说。
龙游在中间偏右,袖口微张,千机匣的机关已经顶到手腕内侧,随时能射。他眼睛盯着两侧的雾,头微微偏着,耳朵对着风来的方向。这片地没有风,只有偶尔从裂缝里冒出来的气流,带着一股铁锈似的腥。
元彪在最后,刀横在身前,左臂旧伤处隐隐作痛。他没吭声,可肩膀绷得死紧。他知道后面那六个死士还站着,没倒,也没动。但他不敢回头去看。只要他还在这儿,就得先把前面盯住。
宋慈又迈步。
一步,两步,三步。
他的右手指尖还在发黑,裂口到了第二指节,走路时垂在身侧,不敢碰任何东西。他没用《造化道典》的能力,也不敢用。上次催动天手·溯源留下的反噬还没清,太阳穴深处还有钝胀感,像有根线从脑后往里拉。现在哪怕只是多看一眼雾里的影子,都可能让他眼前发黑。
他只能靠脚,靠耳朵,靠胸口那本书的温度。
走了大概二十步,地面开始倾斜,往前是一段缓坡。坡上铺着碎骨,不是人骨,也不像野兽,形状古怪,有的带钩,有的中空,踩上去会发出细微的“咔”声。这些骨头很老,表面泛着油光,像是被无数人踩过很多年。
宋慈停住。
他低头看了看脚边的一块骨片。它斜插在泥里,断口不齐,像是从某个大骨架上掰下来的。他没捡,也没碰,只是看了两眼。这骨头不对劲,不是自然生长的结构,关节连接方式不像活物,倒像是……拼的。
他抬头,继续往前。
姜璃的脚步顿了一下。她攥着他衣角的手收紧了些,指节发白。她没出声,可呼吸忽然重了一瞬,像是胸口被什么压了一下。她很快调整过来,把左手移到心口,轻轻按了下,才重新迈步。
宋慈感觉到了。
他知道她瞒着。心跳不稳只是开始,血往下沉才是关键。她现在还能走,说明还没到撑不住的时候。但她体内的东西正在被什么东西牵着,越靠近这里,拉得越狠。
他放慢了速度,把两人之间的距离缩到三步以内。不能再近了,再近会影响他判断前方的情况。可也不能更远。她现在就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断。
龙游扫了眼四周。雾太厚,看不清十步外的东西。他用右手拇指顶了下袖口,确保千机匣的第一枚钉已经滑入发射槽。他没说话,但身子往姜璃那边偏了半步,把她挡在自己和宋慈之间。
元彪低声道:“前面有坡。”
宋慈点头:“我知道。”
“底下呢?”
“还没到。”
“那六个呢?”元彪说的是后面的死士。
“没动。”龙游接了一句,“我刚才听见了一声脆响,像是骨头折了,但从后面来的方向。”
元彪眼神一紧:“他们开始解封了?”
“不像。”龙游摇头,“更像是……自毁前的征兆。关节在坏。”
元彪没再问。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那些人不会追上来,但他们也不会永远停在那里。等禁制彻底崩解,说不定会变成别的东西。
宋慈抬手,示意继续走。
坡不长,五十步就到底。下面是一片平坦的空地,地表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粉末,踩上去像踩在盐壳上。雾在这里稍微稀了些,能看见三十步外有一堵断墙,歪斜着立在那里,上面爬满了黑色的藤状物,像是干涸的血管。
他停下,环视一圈。
没有门,没有路标,也没有尸体。可他知道,白骨仙城就在前面。也许穿过这片空地,也许在那堵墙之后。道典的热度没有减弱,反而更稳了,像是在告诉他:你没走错。
姜璃喘了口气。
她松开了他的衣角,转而扶住了自己的左臂。那里没有伤口,可皮肤下的血管正微微凸起,呈青紫色,像是有什么在皮下爬行。她咬住下唇,没出声。
宋慈回头看她。
她抬头,对他摇了摇头。意思是:我能走。
他没说什么,只是把左手伸进怀里,再次碰了碰那本书。封面还是温的,热度均匀,没有波动。这不是警告,也不是抗拒,而是一种……确认。就像两个相识的人,在黑暗里互相认出了对方的气息。
他收回手,正要转身。
突然,一声脆响。
来自左侧的雾中。
是枯枝断裂的声音,清清楚楚,不长,就一下,然后归于寂静。
元彪的刀瞬间横起,整个人旋身半圈,刀刃对准声音来向。龙游立刻挡在姜璃身前,右手已扣住千机匣的扳机。姜璃猛地抬头,瞳孔缩了一下,手又想去抓宋慈的衣角,却在半途停住,改成了握拳。
宋慈没动。
他站在原地,耳朵对着那片雾。
声音只响了一次,之后再无动静。雾依旧沉,颜色没变,也没有脚步声,没有灵力波动,连风都没有。
他缓缓抬起手,做了个“缓”的手势。
元彪没收刀,但手臂略略下沉,刀尖离地三寸。龙游眯眼扫视左侧,身体保持半蹲姿态,随时能扑出去或退回来。姜璃慢慢松开拳头,呼吸重新平稳,可指尖还在抖。
宋慈低头,看了看脚边的地。
那层灰白粉末很细,像是骨粉碾成的。枯枝不可能出现在这种地方。这里没有树,没有植物,连苔藓都没有。那根“枝”,要么是某种生物的残肢,要么是人为布置的陷阱。
他弯腰,用没受伤的左手拨开一小片粉末。
底下露出一块小骨片,弯曲,带节,表面有纵向纹路。他没碰它,只是看了一眼。这不像树枝,倒像是某种指骨的延伸,被刻意折断,扔在这里。
他直起身。
“走。”他说,声音不高,但足够让三人听见,“贴墙边,慢行。”
元彪点头,刀仍在手,转身时扫了眼后方。那六个死士还在原地,头低着,姿势未变。可他注意到,其中一个人的右手,原本是垂着的,现在却微微抬起了半寸,指尖朝地,像是在感应什么。
他没说。
龙游护着姜璃,三人跟着宋慈,沿着断墙边缘往前挪。脚步放得很轻,每一步都先试探地面是否松动。雾在墙边流动得更快些,像是被什么吸着往深处去。
宋慈走在最前,右手藏在袖中,不敢用力。他能感觉到姜璃就在身后,呼吸声越来越浅。他知道她快到极限了,可她还在撑。
他没回头。
他知道,只要他不停下,她就不会喊停。
雾越来越浓,前方三十步外,那堵墙拐了个弯,消失在更深的灰暗里。拐角处,似乎有东西堆在地上,形状不规则,被雾遮着看不清。
他的胸口,那本书的温度,忽然跳了一下。
不是升温,也不是震动。
而是像心跳一样,轻轻一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