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峰走进巷子，继续往出租屋走。天已经亮了，墙头的瓦片发白。他的背包没拉好，里面的东西能看见一点。巷子很窄，两边挂着晾衣绳，衣服湿漉漉地垂着，差点碰到他脑袋。他侧身躲开，顺手把证书往里推了推，手指摸到背包内袋那张皱了的租房合同复印件。上个月房东要涨三百房租，他一直记得自己蹲在便利店门口吃关东煮的样子，汤滴在裤子上也没擦。
他推开出租屋的铁门，门发出“吱呀”声。屋里还和以前一样，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塑料凳。墙上贴着他写的“避坑指南”，写着一些提醒自己的话，比如房东说的话不能全信，水管坏了要先拍照再报修。桌上电脑开着，屏保是公司培训系统的登录界面。他放下包，打开台灯，搓了搓手，然后点开邮箱。
刷新了一下，没有新邮件。
又刷新了一次，还是没有。
他看了眼手机：八点零七分。人事一般九点才开始处理事情。他盯着屏幕，手指敲着桌子。接着从背包侧袋拿出螺丝刀，压在结业证书复印件上，像是固定纸张。证书上的名字印歪了，但红章盖得很清楚，看得出用力按过。
过了十分钟，邮箱跳出提示。邮件标题是《薪资调整确认函》，发件人是人力资源部。他点开看，前面都是些“岗位能力评估”“项目贡献度”之类的话。看到后面有一行小字：“自本月起，月薪上调百分之十八。”他手指停住，没动。呼吸顿了一下，然后深吸一口气，嘴角微微翘起来，没笑出声，但整个人松了下来。
他拿起手机，微信有消息跳出来。昨天他们约好下周聚会，唐果说要带成绩单，周正洋说要带“她”。他没回消息，而是打开转账页面，输入母亲的账号，填了五百块。备注写：房租补贴，多汇点。点了发送。
手机锁屏亮了，是他昨天早上拍的照片——地上六双鞋影，长短不一，方向不同，但都朝着同一个光亮的地方。他看了两秒，轻声说：“成了。”
屋里安静下来。窗外传来邻居收衣服的声音，竹竿碰着防盗网，“哐”一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褪色的连帽卫衣，袖口已经磨毛了。他拉开衣柜最下面一层，找出一件深灰色夹克。这是去年双十一买的，穿过三次，说是正式场合穿。他抖了抖，挂在椅背上，坐回去等电脑退出系统。
他顺手打开了外卖软件。首页推荐几家新餐厅，装修好看，人均一百多。他划过去，手指停了一下。想起上周沈莉加班到快一点，说胃疼，最后只点了份萝卜排骨饭，二十块，还特意备注“少油”。也想起唐果说过夜校楼下沙县涨价两块，她干脆买了面包对付。老马有次擦杯子说：“便宜不一定差，贵也不一定好。”
他退出推荐页，搜了“阿财记小炒”。这是一家十年老店，在社区东门拐角，招牌是啤酒鸭，人均六十。老板姓财，胖，嗓门大，记得常客口味。去年陈峰帮他修过冰箱，再去吃饭时老板想免单，他硬给了四十块。他拨通电话，响了三声接了。
“喂，哪位？”
“财哥，我姓陈，之前帮你修过冰柜。”
“哦！小陈啊！怎么了？”
“我想订个位置，今天中午，靠窗那桌，能看到梧桐树的。”
“行啊，几点？”
“十二点左右。”
“成，给你留着。”
他顿了顿，又说：“再来一瓶本地啤酒，冰镇的。”
电话那头笑了：“哟，今天大方啊？要不要加菜？”
他也笑了：“先来个啤酒鸭，别的到了再说。”
挂了电话，他坐在床边，穿上夹克，拉链拉到胸口。对着墙上的小镜子照了照，头发有点乱，用手抓了两下。右耳的小痣有点显，他摸了摸，没管。手机放进口袋，屏幕朝下。
他没马上出门。回到桌前，打开备忘录，找到“技能提升计划”，往下加了一条：
【2024年10月16日，薪资上调18%，到账后核对工资条。】
又补了一句：
【庆祝方式：阿财记小炒，靠窗位，啤酒一瓶。】
写完，他合上手机，靠着椅子抬头看天花板。上面有一块水渍，形状像只歪脖子狗，他给它取名叫“旺财”。以前每次房租涨、工作烦，他就看着它，看会不会变大。现在它还是原来的样子，没变。
他忽然想起什么，从背包里拿出培训课的笔记本。封皮是超市五块钱买的那种，里面记满了代码、调试步骤，还有同学画的图。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他用蓝笔写了四个字：稳住，别浪。下面是李强写的“苟住就是胜利”，字迹潦草，像考试传的纸条。
他笑了笑，合上本子，塞进夹克内袋。站起来时，顺手把螺丝刀从侧袋拔出来，看了眼伞柄上的贴纸——便利店送的，写着“今日幸运指数：★★★★☆”。他撕下来，贴在桌角“避坑指南”的第十九条旁边。那条原来是空的。他拿笔写上：
【第十九条：该庆祝时别省。】
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圈，“咔哒”一声。他回头看了一眼屋子。床没整理，窗帘拉了一半，阳光照进来一道斜线。电脑黑了屏，只有台灯亮着，照着被螺丝刀压住的结业证书复印件。
他关门，脚步踩在楼梯上，一步一步往下走。楼道有人拖地，味道混着洗衣粉。走到一楼铁门前，他停下，摸出手机。锁屏又是那张鞋影照片。他没点开，只是握紧了些，然后推门出去。
太阳已经高了，路面发亮。他沿着巷子往外走，夹克袖口有点紧，但他没去扯。路过便利店，店员正在摆关东煮锅，冒着热气。他看了一眼，没进去。走到路口等红灯，电动车一辆接一辆冲过去，喇叭响个不停。他站在路边，背包侧袋露出一角折叠伞，风吹得伞布鼓起来。
绿灯亮了。
他迈步过街，脚步比平时快了一点。
右手插在夹克口袋里，指尖碰到培训笔记的边角。
前面十字路口右边，社区东门的招牌能看见了，蓝底白字写着“江州南区”，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便民服务站、菜鸟驿站、阿财记小炒。
他朝那个方向走，没有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