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旧账新痕
凉州府的商路通行记录在第三天下午送到了刑部。
整整一箱卷宗,从三年前的初春到今年入秋,每一份都记录了出关商队的货物种类、数量和去向。林北辰将箱子搬进自己的值房,关上门,一页一页地翻,按时间排序,将其中涉及铁器、粮草、兵刃等敏感物资的记录单独抽出来。
整整两个时辰,他将那沓抽出来的记录按路线标注在一张地图上。勾连之后,一条清晰的通道显现出来——从凉州府北门出关,经三道关卡,最终全部汇聚到边境一处名叫“鹰愁涧”的地方。那里没有驿站,没有驻军,是一片荒芜的河谷。
他将地图上那个位置用红墨圈了出来,走出值房,到刑部书库翻了半天,找到了鹰愁涧的旧档。旧档上只有寥寥数语:曾有一处废弃的烽燧,先帝年间还在使用,如今已无人驻守。但在三年来的商路记录里,至少有二十多批货物申报的是运往鹰愁涧。地点已废弃多年,运送的物资却源源不断。
林北辰合上旧档,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二十多批货物,每次的数量都不大,但累计下来足够武装一支数百人的私兵。而更关键的是,那些货物的申报人,大多是同一个名字——陆怀安。
他将那张地图折好收进袖中,决定亲自去一趟鹰愁涧。临行前,他去了一趟周永昌的京营驻地,将地图摊开,将红圈标注的位置指给他看。周永昌蹲在沙盘前端详了半天,用指尖轻轻敲了敲地图上那片河谷:“这个地方我听说过。以前是边防的一个烽燧,废弃之后,偶尔有商队在那里歇脚,但没有驻军。如果你说的那些货都送到这里,那附近一定有人接应。”
他站起身,走向兵器架,取下两个沉甸甸的箭囊,递给林北辰:“带上这个。”
“我不用弓。”
“拿着。万一遇到什么事,能防身。”
林北辰接过来掂了掂,放在桌上,转身朝门外走去,叫上赵勇,翻身上马,出了城门,一路向西。
凉州府在远处,但鹰愁涧比凉州府更偏,在官道尽头的一条岔路上。越往前走,路边的人烟越少,土地也越荒芜。到第三天午后,终于看到了那片河谷,枯黄的杂草蔓延到远处的山脚,一条干涸的河道从中间穿过,河床上满是碎石和沙土。河谷中央矗立着一座破败的烽燧,砖石剥落,只剩下半截残墙。
两人勒住马,没有贸然靠近。林北辰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赵勇,自己徒步沿着河谷边缘绕了一圈。他发现烽燧的背面有新修补的痕迹,墙根下堆着几只旧麻袋,旁边的土地被人踩得结结实实,像经常有人在这里活动。
他蹲下身查看麻袋里的残渣——谷壳和碎麦粒,是喂马用的。他抬起头,目光顺着河谷向上游看去,在远处山脚处,隐约看到一道蜿蜒的小径,通向更深的山谷。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低声对赵勇说:“那边还有路。我们过去看看。”
两人沿着干涸的河道向上游走了约莫三里,山路渐渐收窄,两侧的石壁开始高耸,形成一道逼仄的隘口。穿过隘口,眼前豁然开朗——一片被山岭环抱的谷地,谷地中央搭着十几顶帐篷,还有几间低矮的木屋,几匹骡马在谷地边缘低头啃着枯草,几缕炊烟从帐篷间升起,悠悠飘向暮色渐沉的天际。
赵勇压低声音:“有人。像是一个临时营地。”
“不只是临时。”林北辰的目光扫过那些帐篷的布局——几顶最大的帐篷在中央,四周分布着哨位,谷口两侧高处有人影在走动。“他们是常驻在这里的。而且不止是运货的人。”
他没有急着进谷,也没有后退。他转身拍了一下赵勇的肩膀,指了指来路,示意他退回去。自己则贴着岩壁,借着暮色和山石的掩护,往前又摸了一段,直到能看清营地中央那几顶帐篷上的徽记。
那是一个他不认识的徽记,不是朝廷的军旗,也不是商号的标识。那只鹰的爪下,攥着的不是箭矢,而是一把钥匙。
他盯着那徽记看了许久,默默记在心底,然后沿着来路退回到河谷边沿,翻身上马。赵勇已经牵着马在隘口等着了。
“什么情况?”
“是一个营地。很大,至少有四五十人。帐篷上有徽记,不认识,但肯定不是商队。”
“那怎么办?报官?”
“报官来不及。而且这个营地位置太偏,官府就算派人来,他们早就撤了。”林北辰勒转马头,“先回去。我知道它在哪里了,下次再来,就不是我一个人来。”
两人沿原路返回,一路无言。回到刑部官舍时,他已经疲惫至极,但还是坐在书桌前,取出一张新纸,将他见到的营地位置、徽记模样、帐篷数量、守卫分布全部画了下来。画完之后,他才终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盯着纸上那只鹰爪攥钥匙的徽记,又用手指轻轻描了一遍,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但又想不起确切出处。也许等见到陈敬之,才能得到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