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此之外呢？”
钱达峰抬起一只手掌，向斜前方做出一个摊开手的动作。
“外贸业务员确实需要负责和客户联络的工作。只不过，除这一类工作之外，你是否还知道外贸业务员需要负责的其他工作？”
“嗯……”
易静涵从鼻腔中发出一道轻微而有些沉闷的声音，随即连续摇头，脸上露出既带有几分无奈、也带有几分委屈的表情。
“别的工作嘛……我还真的不怎么清楚……我以前也没有真正地接触过……也没有人告诉我……”
齐承光略微转过头，把目光投向门外，用眼角的余光扫视仍然坐在工位上的同事们。他注意到，王腾飞的脸上再次显露出明显的不屑神情，汤涌正在同时回复自己分别在电脑上、手机上收到的消息，林子娴则是正在一边回复自己刚刚收到的邮件、一边把目光投向正在手机屏幕上连续播放的短视频。也正在这个时候，他注意到，自己裤兜里的手机突然开始连续振动。但是，他也能够感觉到，这种振动不像是收到来电的振动，像是连续收到好几条新消息的振动。他没有去拿手机，只是把手掌平放到大腿上，牢牢地按住裤兜里的手机。
韩霜轻微地低下头，做出和齐承光几乎一模一样的动作，用自己的另外一只手掌按住自己装在衣兜里面的手机。她的手机没有振动，更没有发出任何铃声。她露出带有几分担忧的表情，并把脸转向墙壁的方向，确保没有人注意到自己。
“好。”
钱达峰先用力点头，随后把自己拿在手中的纸质文件重新放回到桌面上，用手掌牢牢地按住纸质文件的表面。
“看样子，你确实没有任何贸易行业的从业经验。这一点，和你投给我们的简历是完全吻合的。我们都能够看出这一点。”
易静涵没有立刻正面回应钱达峰的话，而是向斜前方低下头，任由自己脸上的赘肉和耷拉在脑袋一侧的辫子一同向下垂落，两片肥厚的嘴唇也略微向上噘起来，看上去像是感到有些委屈。
齐承光和韩霜同时把目光从易静涵的面庞上方挪开，显露出根本不愿意看她显露出来的这副神态的样子。
“既然如此，我现在要先详细地给你讲解一下，大多数普通的外贸业务员平时需要做的工作主要有哪些种类。”钱达峰重重地停顿一下，几秒钟之后才重新开口。
易静涵轻微地抬起头，尽可能地把自己的双下巴向内侧收起，露出认真而乖巧的表情。她把自己的双臂放下来，双手按在自己的膝盖上，十根手指紧紧地扣在一起。
齐承光的脸上露出略微带有几分诧异的表情。只不过，在几次眨眼之间，他忍不住露出的诧异表情便完全从脸庞上消散。坐在工位上的王腾飞同样显得有些诧异，似乎根本没有预料到钱达峰竟然会在这个时候对这样一个应聘者说出这样的话。
“在大多数常见的情况下，像我们这样的、纯粹的贸易从业者都属于商品交易当中的中间环节，也属于商品流通过程的中间环节之一。”
钱达峰牢牢地注视易静涵的面庞，尽可能地控制住自己的语气和语速，让自己的语速保持在足以让大多数正常人听清并理解的程度。
“这一点意味着，我们在日常工作当中需要进行的交流往往不会是单向的，至少也会是双向的，在某些情况下甚至可能是多向的。一方面，我们需要尽可能地去寻找自己的客户，也就是寻找对我们售卖的商品有需求的商家或者个人，并且需要通过和客户交流来和客户达成交易；另一方面，我们也需要寻找适合我们的货源，也就是寻找商品的生产商，或者是寻找在整个商品流通过程中处于我们的上游的其他贸易商，再通过和生产商或者其他贸易商进行日常交流、交换信息、交换资源等方式来达成合作。”
易静涵没有立刻对钱达峰的话做出任何反应，只是保持住自己的坐姿。如果只从她的表情上面看，有些人可能会认为，她根本没听懂乃至完全没听见钱达峰说的话。
“也就是说，对于我们而言，我们在日常工作当中不仅需要和我们的客户联络，也需要和我们的供货方联络，有时甚至还需要和政府部门、社会组织或者其他合作方的相关人员联络。”
钱达峰停顿一下，伸出两根手指，用指尖在纸质文件的边缘位置连续敲击，发出微弱的响声。
“而且，和不同的人联络，需要用不同的方式和方法，还需要注意不同的人之间的具体差异，更需要根据不同的现实情况来做出决定。你目前了解到的那些和客户联络的工作，只是我们需要做的联络工作的其中一部分，甚至完全可以说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
易静涵先露出一副有些夸张的惊讶表情，再慢慢地把自己的表情收敛起来，随后再次显露出一副似懂非懂的样子。她整个人依旧牢牢地坐在原处，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全身上下除眨眼之外没有做出任何明显的动作，连眼珠都完全没有转动。
“我们需要做的联络工作，不仅仅包括使用邮箱给客户发邮件，也不仅仅包括在各个平台或者聊天软件上和客户交流，”钱达峰继续说，“在很多情况下，我们都需要面对面地去和每一家有可能与我们合作的供货方进行交流，以换取和他们真正达成合作的机会。而且，像我们这样的小公司往往不得不主动地去寻找供货方、主动地去拜访供货方，有时可能还需要低声下气地去请求具备足够的实力的供货方给我们提供机会。有些时候，我们还需要面对面地和我们的一些没有严重的利益冲突的同行进行交流，比如交换最新的信息、最近一段时间之内的个人想法或者某些比较重要的机会。至于和某些政府部门或者社会组织的相关人员进行联络的工作，就算我现在立刻和你仔细地解释，你恐怕也很难完全理解。”
易静涵仍然没有回应什么，只是坐在原处，维持双手平放在膝盖上并且十指紧扣的姿势。
齐承光把脸转向另外一侧的墙壁，缓慢地从鼻腔中呼出一口略微有些灼热的气息。钱达峰刚刚说完的这些话，他早已听过很多遍。现在，让他去对任何一个人说这些话，他也能够把这些话说得头头是道、深入浅出并且让大多数拥有正常理解能力的人听懂。只不过，他仍然不太能够理解，钱达峰有什么必要在这个时候对这样一个应聘者详细地解释这些内容，又为什么一定要这么做。
“而且，大多数外贸业务员在办公室里需要做的工作，也不仅仅包括联络方面的工作。”
钱达峰高高地抬起两根手指，用指尖在纸质文件的顶端敲击一下，随即用指尖沿着纸张的顶端一直向下划动，从顶部边缘一直划动到底部边缘。
“在大多数相对比较常见的贸易公司里，负责做贸易相关业务的业务员的工作一般都会比大多数普通的办公室文员需要做的工作要多得多。无论是在工作量上，还是在工作的种类上，都是这样。即使是最普通的贸易业务员，需要处理的工作也至少能够分为好几种。一般的贸易业务员不仅需要使用电脑制作发票、电子合同、包装单等文件，也需要负责拍摄和编辑产品的相关图片和视频，还需要在特定的时候拍摄样品、整理样品、将样品归档并分别储存。这些都是每一个贸易业务员都需要掌握的能力。对于外贸业务员而言，掌握外国客户的资料、掌握客户所在国的最新政策变化、掌握客户所在国的一部分现状或者一部分文化传统，同样也是必备的能力。对于专门负责电商业务的贸易业务员而言，掌握操作电商平台的后台程序乃至对公司的网站进行日常维护的能力也是必须的。”
“啊……啊？”
易静涵忍不住露出吃惊的表情，本能地张大嘴巴并抬起手掌，用双手牢牢地捂住自己的嘴。足足经过几秒钟之后，她才逐渐从个人情绪当中挣脱出来，显露出一副刚刚反应过来的神态，连续转动脑袋，先后把目光投向坐在办公桌两侧的齐承光和韩霜。
“是……是这样啊？做贸易……需要……懂这么多吗？”
齐承光不紧不慢地把脑袋转回来，重新注视易静涵的面庞。韩霜则仍然保持把目光投向另一侧的姿势。两人脸上的表情都显得很平静。他们都知道，这个时候，他们两个都是不方便也不需要多说话的。
“你如果有什么不相信的，或者有什么疑问，完全可以问他们两个。”
钱达峰抬起手掌，连续指向齐承光和韩霜的身躯，随即做出一个摊开双手的动作。
“这些工作，几乎全都是他们两个平日里负责的工作。有些时候，他们甚至不得不在很短的时间之内同时负责多项不同的工作，还有可能需要帮助同事处理一些突发状况或者比较难的工作。尤其是在不得不处理工厂相关的业务，也就是处理生产过程中的各种突发状况的时候。”
易静涵缓慢地放下一只手掌，把肥厚的手掌重新放回到自己的大腿上，另外一只手仍然放在自己的嘴边。她仍然保持张大嘴巴并且瞪大双眼的姿势，眼珠也没有转动，显露出一副有些难以接收和消化钱达峰说给自己听的话。
“还有，”钱达峰再次重重地停顿一下，并且适当地加重语气，像是想要让易静涵立刻清醒过来，“办公室当中的诸多杂活，也是中小型贸易公司当中的业务员们需要承担的工作。所有的杂活，不仅仅包括样品整理、文件整理之类的工作，也包括清理杂物、打扫卫生之类的工作，还有搬东西、换桶装水、跑腿买东西之类的事。事实上，很多中小型公司或者店铺的办公室职员都需要或多或少地承担这样的工作。这一点，我想你应该不会不知道。”
“啊？这……”
易静涵再次发出一声表达惊讶的叫声，随即连续摇头两下，再缓慢地把自己的另外一只手也放下去。她用双手牢牢地按住自己的大腿表面，手指开始在明显不合身的裙子表面不停地按揉、挤压。
齐承光忍不住从鼻腔中呼出一道有些厚重的气息，嘴角也轻微地连续抽动两下。他已经能够确认，这个胖女人同样缺乏正规工作的经验，甚至可以说缺乏某些做过正式工作的人都应该懂得的基本常识。对于他和公司里的几名男同事而言，无论是搬东西、换桶装水，或者是倒垃圾、跑腿买东西，全都是再寻常不过的、在日常工作的间隙顺手就应该做的事。在他看来，只有某些完全可以用“不食人间烟火”来形容的人才会对这样的事感到惊讶。在这种情况下，他不得不承认，王腾飞的观点乃至个人情绪确实是有一定道理的。
“那些……打扫卫生之类的杂活……不都是应该由保洁人员来做的吗？业务员……平时也要做这些吗？”
又经过好几秒钟之后，易静涵才开口说话。她说话的语气开始变得磕磕绊绊，看上去像是大脑的运转跟不上嘴和舌头的活动速度。
“只有规模足够大的公司才雇得起专门负责平日里的清扫工作的保洁员，或者专门请家政公司的保洁人员来负责打扫卫生，”钱达峰的语速逐渐放缓，语气却略微加重，“我们只是一家小公司，至少目前只是这样。在大多数情况下，我们都需要尽可能地控制成本，尤其需要尽可能地控制日常支出。只有在确实有必要的时候，我们才可能会花钱来请家政公司的保洁人员来对办公室进行打扫。”
易静涵像是突然遭受到某种打击一般，当即低下头。她开始把眼角的余光投向自己放在一旁的手提包，显露出想要从里面拿东西却不敢立刻动的神态。
韩霜轻微地抬起头，把目光投向门外。她刚好看到，林子娴已经重新把电脑上的视频播放器打开，并且开始用它播放视频画面。而且，她还看到，刚刚重新把头抬起来的王腾飞脸上已经露出毫不掩饰的鄙夷神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