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年轻人在沙漠边缘的绿洲里,用阿木尔给的种子种出了一片番茄。他没有给阿木尔写信,但番茄替他传了话。绿洲太小了,只有十几户人家,靠着一口年代久远的老井过活,水是咸的,地是瘦的,能活下来的东西不多,这几年更是一年比一年荒。当那片番茄第一次开出黄花的时候,绿洲里最年长的老人蹲在田埂上看了很久,问年轻人:“这是什么花?”年轻人说:“是番茄。”老人沉默了一会儿,又问:“种下去,能活?”
“能。”年轻人蹲下来,拨开叶子让他看根部,“你看,根扎下去了。只要根活着,它就死不了。”
那年秋天,绿洲里第一次收获了番茄。没有卖,因为绿洲里没有集市,也没有过路的商人。每家每户分了几颗,老人把番茄放在盘子里看了好几天,舍不得吃。年轻人从地里摘了一颗最大的,擦干净了递到他面前:“您尝尝。”老人接过去,咬了一口。他嚼了很久,才咽下去,说:“这味道,我小时候吃过。那时候这片绿洲还没这么干,地还是活的。”他没有再说下去,但话里的意思像一粒渗进土里的水珠,被在场的每一个人记住了。
第二年春天,绿洲里那些原本放弃种地的人,又重新扛起了锄头。他们翻开了荒芜的田垄,在阿木尔的种子基础上,改良了土壤,在番茄田旁边也种上了一些耐旱的豆类和瓜果。年轻人和老人一起,教他们怎么挑水、怎么培土、怎么留种。绿洲里的人们渐渐知道,那几亩番茄田,是绿洲重新活过来的希望。
几年后,那个年轻人成了绿洲里大家公认的种地能手。他不再到处走了,因为绿洲周边的沙地也在一点一点地变绿,番茄田一年比一年扩得更大。他在村口立了一块木牌,上面刻着几个字:“种子在这里。”和种子站门口那块木板一样,只是更小一些,没有“可以住一晚”那句话。他不需要说太多话,因为来的人,看到那块木牌,就知道这里种着什么。
一天傍晚,一个过路的旅人停在木牌前,看了很久,然后走进村子,找到年轻人,问他:“你这些种子,是从戈壁滩那边来的吗?”年轻人点了点头。旅人又问:“那你知不知道,传种子给你的人,叫什么名字?”年轻人想了一下,发现自己真的不知道阿木尔的名字。他没有写信问过,阿木尔也从来没有说过。那包种子被递过来的时候,没有附带任何名字。
旅人见他摇头,便从怀里掏出一张被折叠得起了毛边的纸,摊开给他看。那是一份手绘的简易地图,线条歪歪扭扭,但方向标注得很清楚。旅人说:“我正在走一条路,从戈壁滩的种子站出发,一直走到海边。每到一个地方,就记下那里的番茄地。这是第五个了。前面的人告诉我,走完这条路,就能知道种子走了多远。”
年轻人看着那张地图,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今晚住下吧。明天我带你去看番茄地。”旅人点了点头。他们沿着田埂慢慢走着,谁都没有说话。夕阳落在番茄叶上,泛着温暖的金红色,像一粒粒正在等待被采摘的光。这条路没有人规定过起点和终点,但走在这条路上的人知道——它从沈安宁的掌心开始,经过阿木尔的手,经过陈海生的手,经过无数人的手,一直延伸到此刻的脚下,而且还会继续延伸下去,穿过更多的风沙、荒野、盐碱、人心,直到每一个能种下点什么的地方,都有一片番茄在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