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远设备维护公司坐落在厦门市郊一条水泥路的尽头。周围是几栋半废弃的厂房,墙皮剥落,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铁门上生了一层锈迹,被海风侵蚀得有些泛白。只有恒远那栋楼的外墙刷了一层浅灰色的涂料,看起来比其他几栋维护得好一些。门口没有挂牌,门卫室里没有人。
林悦站在街对面一棵榕树底下,方旭站在她旁边。他们已经在这条路上待了将近一个小时,看恒远的铁门开了两次——第一次是一辆黑色轿车驶出,第二次是一辆电瓶车从侧门进入,门卫室的窗户始终拉着帘子。每一次有动静,她都在心里记一遍时间、方向、车辆特征,像在拼一幅没有尺寸标注的图纸。
“现在怎么办?直接去敲门?”方旭问。
“还没到敲门的时候。”林悦收回视线,看向方旭,“如果你租了一辆货车,开进恒远的院子里,他们会让你停在哪?”
“楼后面。如果它跟别的楼之间有通道,就不会停在大门正前方。”
“那就等。”林悦说,“等到天黑,看看楼后面有没有灯亮。”
他们等到傍晚六点多,冬天的天黑得快,不到六点半工业区的路灯就亮了。恒远那栋楼里亮起了几盏灯,都在二楼,窗户朝西。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能看到里面有人走动。方旭绕到楼的侧面看了一圈,回来的时候表情没什么变化。“楼后面有一个卸货平台,不大,铁门上挂了一把新锁。平台上有一道新的轮胎印,不是旧痕,像是这两三天之内留下的。”
“那就不止是设备维护了。”
“嗯。”
夜色完全降下来之后,工业区安静得只剩风穿过空旷厂房的回声。林悦站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看着恒远二楼那几扇亮着灯的窗户,灯在九点十五分左右依次熄灭了。最后一盏灯灭掉之后,整栋楼融进了夜色里,像一块被重新嵌入黑暗的拼图。林悦没有立刻离开,在街对面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去吧。”
“明天还来吗?”
“来。”林悦走在方旭旁边,“但明天不等到天黑。”
第二天早上,林悦独自去了恒远。她没有靠近大门,而是在工业区外围绕了一圈,发现恒远背后有一道铁栅栏,栅栏外面是一条干涸的水渠。水渠底部堆着碎石,但靠近铁栅栏那一侧的碎石上,有几枚新鲜清晰的脚印——鞋码不大,像是一个瘦小的成年人留下的。
她蹲下来看了看那些脚印,用手比了一下方向,然后站起来拍掉手上的灰。她没有多停留,沿原路退回了街角。
下午,沈逸发来消息:“刘建明的背景我查得更细了一些。他在加入恒远之前,确实在智云子公司工作过三年,负责设备采购。那家子公司在厦门,业务范围包括电子设备生产和销售,和云新科技没有公开关联。但我查到了一条交叉点——刘建明在智云子公司工作期间,曾经经手过一批送往厦门港的设备,目的地是一个出口加工区,和云新科技现在的地址在同一个园区内。换句话说,他在那个园区里工作过,而且经手过从那个园区送出的设备。”
林悦把手机拿给方旭看。方旭接过手机,把那条消息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如果他真的参与了‘新地平线’的项目转移,那他应该知道那批设备送往的是哪个具体位置。”
“那就要看他愿不愿意说了。”
“你打算怎么让他开口?”
林悦把手机拿回来。“直接去找他。”
那天下午,林悦在恒远门口等到了刘建明。他开着一辆银灰色的轿车出来,在门口刹了一下车,像是准备右转,然后看到了林悦站在路边。他摇下车窗。“你找谁?”
“刘建明?”林悦走近了一步,“我叫林悦。想跟你聊聊恒远设备维护公司和云新科技之间的关系。”
刘建明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你是谁介绍来的?”
“没人介绍。我自己查到的。”
他沉默了几秒,像是在心里称量这句话的分量。“你查到什么了?”
“云新科技的设备,有一部分是通过恒远运送过去的。”
刘建明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握紧了一下。“那批设备不是我经手的。我只是负责场地的部分——仓储,物流,交接时的现场协调。”
“那你知道那批设备是用来做什么的吗?”
刘建明没有回答。他看着前方,目光落在那条灰白色的水泥路上。“那些设备不是普通设备。我曾经问过一次,他们说是医疗测试用的。”
“你相信吗?”
“一开始信了。后来见到的次数多了,就开始怀疑。”
“但你继续做了。”
“我需要这份工作。”刘建明的声音没有起伏。
“那现在如果还有机会让你选择,你还会继续做吗?”
刘建明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片刻。“你有办法让它停下来吗?”
林悦沉默了一会儿。“有人在查这件事。如果你愿意帮忙,也许可以。”
刘建明抬起头,看着她。“我不能直接告诉你设备是用来做什么的,因为我不知道全部。但如果你想知道那批设备送到了哪个具体位置,我可以告诉你。”
“哪个位置?”
“云新科技地下一层。从侧门进去,有一条向下的通道。铁门需要刷卡,但旁边有一个货物通道,平时不上锁。”
林悦把这句话记在脑子里。她没有再追问,只是道了一声谢,然后让开了路。刘建明的车慢慢驶远,尾灯在后视镜里缩成两个红色的点,越来越小,终于在一棵榕树的阴影后面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