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逸花了整整两天时间,在那台便携设备里翻找林正鸿早期的代码注释和日志记录。他整理出一份名单,上面只有三个名字——三个曾经与林正鸿合作过、后又各自离开的技术人员。他们当中,只有一个符合条件:在智云集团初创期留下了SX这个缩写,并且后来参与了某些与心理测试设备相关的项目。
“他叫许良。五十一岁,目前住在新加坡。”沈逸把笔记本转向林悦,“他在三年前就已经离开了智云集团的体系,一直在做自由职业。如果SX真的是他,他应该是最清楚红点计划来龙去脉的人之一。”
“联系得上他吗?”
“我找到了一个邮箱。”沈逸说,“发了一封邮件,问了一些关于项目早期合作内容的问题。用词不直接,只谈技术架构。”
“他回复了吗?”
“还没有。”
等了一天,许良没有回复。林悦没有催。傍晚吃饭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手机,还是没有任何新消息。她放下筷子,碗里的汤已经不烫了。
“如果他不回复呢?”方旭问。
“那就再发一封。用我能想起的那些技术细节,让他知道我是真的见过那些东西的人。”
“他不会觉得你在查他吗?”
“会。但与其让他觉得我在查他,不如让他觉得我在找他。”
方旭没有说话。他把菜往林悦那边推了推。“先吃饭。”
第二天下午,林悦的邮箱里多了一封新邮件。发件人的地址正是沈逸发过的那一个,内容很短,只有几行字:“我是许良。你想问什么?”
林悦坐在电脑前,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她没有急着回复,先喝了一口水,然后把之前准备好的几个问题又看了一遍。然后她开始打字:“许先生,我通过一些旧的技术档案找到了你的名字。我需要了解一个代号SX、另一些组织内部标记为‘红点计划’的相关项目。如果你愿意提供信息,我可以不透露你的身份。”
发完之后,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的发送成功提示,像一颗石头入水之后留下的那一圈圈正缓缓扩大的涟漪。一个小时后,许良的回复到了:“你想知道这些事,是因为你认识林悦吗?”
林悦的呼吸停了一瞬。对方知道她的名字。她吸了一口气,重新打了一行字:“你听说过我?”
“听林正鸿提过。”
林悦看着这行字,手悬在键盘上方,停了一下才继续打字:“他是怎么说的?”
“他说你是一个很聪明的孩子。比我见过的任何技术人才都更能看穿谎言。”
林悦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久到屏幕暗了下去。她又点亮屏幕,打了几个字:“你愿意来上海见面吗?”
这一次,许良隔了半小时才回复:“下周二。我会到。”
林悦合上电脑,看着窗外暗下来的天光。梧桐树的枯枝在风里微微晃动,远处的楼群开始亮起零星的灯光,像一盏一盏被点燃的信标。
周二下午,林悦在火车站接到了许良。他个子不高,穿一件灰蓝色的夹克,头发有些花白,步速不快,带着一种站在候车厅里等人时才会有的松弛节奏。他在人群中扫了一圈,目光落定在她身上。“你是林悦?”
“是。”
“你比你父亲描述的要安静一些。”
“他说的,不一定准。”
许良点了点头,没有反驳。他们在火车站附近找了一家茶馆,包厢不大,隔音效果很好。林悦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你想知道的事,我可以告诉你一部分。”他说,“红点计划确实存在。它是从林正鸿的研究延伸出来的一个项目,目标是将模块植入普通人的大脑,用来监测和收集数据。但计划在推进到第三阶段时被叫停了,原因是成本太高,并且难以规模化。”
“后来呢?”
“后来项目的负责人、技术人员和资金都撤出了智云集团总部。但我没有继续参与。我也不知道他们后来去了哪里。我只知道一件事——这个项目没有被彻底关闭,只是换了名字。”
“换成什么了?”
许良沉默了很久,最终像是下了一个决定。“新地平线。”
林悦把这个名字记在了心里。她给许良倒了杯茶,滚烫的水注入杯中,茶叶慢慢舒展。他看着杯口缓缓升起的热气,没有再开口。林悦也没有再追问。有些话确实只能说到这里。
她送许良上了出租车之后,没有立刻回家。她在火车站广场上站了一会儿,看着夜色慢慢落下来,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广场上的行人和拉杆箱的影子拉得很长,又揉在一起。她想起林正鸿曾在一封信里写过“你不需要找到我”,但许良今天带来的这个名字,像是从更深处浮上来的东西,指向一段她从未到达过的河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