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到江州的时候,天都快亮了。
陈屿在出租屋的床上躺了不到三个小时,眼睛一闭,脑子里全是警车的灯在闪。
他爬起来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睛通红,跟兔子似的。
他知道,今天这场仗,还没打就输了一半。
九点开庭。
陈屿八点半就到了清河县法院第三审判庭门口。
江涛已经在了,还是那件新夹克,头发梳得能滑倒苍蝇。
他旁边站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陈屿不认识,估计是张卫国新找的律师。
江涛看见陈屿,咧着嘴笑了一下。
那笑容,明晃晃的,像是在说:你看,我赢了。
陈屿没理他,直接进了法庭。
孙浩和赵磊还没来。
审判台上,王建国已经坐在审判长位置上了。
他穿着法袍,低头在看卷宗,听见陈屿进来,头都没抬。
另外两个审判员也陆续坐下。
九点整。
书记员喊了一声:“全体起立。”
陈屿站起来。
王建国敲了下法槌:“现在开庭。”
“传证人孙浩。”
孙浩从侧门进来了。
他穿着件皱巴巴的衬衫,低着头,走路的时候肩膀缩着,像只受惊的鹌鹑。
他走到证人席,手一直在抖。
“证人孙浩,”王建国问,“你和原告陈屿、被告江涛是什么关系?”
孙浩抬头看了陈屿一眼,又飞快低下头:“我……我们是初中同学,发小。”
“2017年底到2018年初,陈屿借钱给江涛的事,你知道吗?”
孙浩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证人?”王建国声音冷了点。
“知、知道一点。”孙浩声音很小。
“知道多少?”王建国问。
“就……就知道陈屿借给江涛钱了,具体多少,我不清楚。”孙浩说。
陈屿心里一沉。
“当时江涛说要开海鲜大排档,跟你提过吗?”陈屿忍不住问。
王建国看了他一眼:“原告,现在是法庭询问证人阶段,请你不要插话。”
陈屿憋着气,坐下了。
“证人,回答原告刚才的问题。”王建国对孙浩说。
孙浩又看了陈屿一眼,眼神躲闪:“提、提过。但我就听说他要开店,具体咋回事,我不清楚。”
“时间太久了,”孙浩突然补了一句,声音更小了,“好多事,记不清了。”
记不清了。
陈屿盯着孙浩。
孙浩不敢看他,一直盯着自己的脚尖。
“证人孙浩,你的证言就是,你知道他们之间有借款,但具体细节记不清了,是吗?”王建国总结道。
“……是。”孙浩说。
“好,你可以下去了。”
孙浩如蒙大赦,赶紧溜了。
走过陈屿身边的时候,他脚步顿了一下,但没停,直接出了法庭。
陈屿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像堵了块石头。
“传证人赵磊。”
赵磊进来了。
他穿着件旧夹克,脸色惨白,走路的时候腿都在打颤。
他走到证人席,手扶着桌子,才勉强站稳。
“证人赵磊,”王建国问,“你和原告陈屿是什么关系?”
“亲戚。”赵磊声音发抖,“他是我表哥。”
“2018年1月,陈屿是否委托你转交过现金给被告江涛?”
赵磊猛地抬头,看了陈屿一眼。
陈屿也看着他。
两人目光对上。
赵磊眼睛里全是血丝,还有恐惧。
“证人?”王建国催促。
“没、没有。”赵磊突然说。
陈屿脑子嗡一声。
“你说什么?”他站起来。
“肃静!”王建国敲法槌。
“审判长,他撒谎!”陈屿指着赵磊,“17万现金,是他亲手转交的!江涛当时写了借条,他还拍了照发给我!”
“原告,请你坐下!”王建国声音严厉,“法庭会依法审查证言。”
陈屿站着没动。
他看着赵磊。
赵磊低着头,手攥得紧紧的。
“证人赵磊,”王建国又问了一遍,“请你明确回答,陈屿是否委托你转交现金给江涛?”
“……没有。”赵磊声音更小了,但很清晰。
“那你认识被告江涛吗?”
“不认识。”赵磊说。
陈屿笑了。
笑出声。
“赵磊,”他看着赵磊,声音很平静,“你看着我。”
赵磊没抬头。
“你看着我!”陈屿吼了一声。
整个法庭都安静了。
赵磊慢慢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泪。
“那17万现金,是我从银行取出来,装进黑色背包,在老家乡政府门口交给你的。”陈屿一字一句地说,“你开车去找江涛,亲眼看着他清点,看着他写借条。你拍了照,发给我。微信记录还在我手机里。你现在说不认识他?没转交过?”
赵磊嘴唇哆嗦着,没说话。
“你说话啊!”陈屿声音抖了,“你当时收了我五百块钱辛苦费!你说‘屿哥放心,我一定办好’!这些话你都忘了?”
“我……”赵磊眼泪掉下来了,“我记不清了……时间太久了……”
“时间太久?”陈屿从文件袋里掏出一张打印纸,举起来,“这是江涛2018年2月给你转账两千块钱的记录!你收了他的钱!你不认识他?那他为什么给你转钱?”
那张纸,是陈屿从一审案卷里复印的。
江涛当时为了证明“已还17万”,提交了一堆转账记录,其中就包括给赵磊的这笔。
现在,成了打脸赵磊的证据。
陈屿把纸递给书记员:“请法庭质证。”
书记员接过去,递给王建国。
王建国看了一眼,放在一边。
“原告,这份证据一审已经提交过了。”王建国说。
“但证人当庭撒谎!”陈屿说,“这份证据能证明他认识江涛!能证明他们有钱财往来!”
“证人的证言,法庭会综合判断。”王建国说,“你还有其他问题吗?”
陈屿看着他。
看着他把那张纸放在一边,没有再提的意思。
“审判长,”陈屿说,“证人当庭作伪证,你不管吗?”
“是否伪证,需要进一步审查。”王建国说,“不是当庭能认定的。”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陈屿问,“等到判决书下来,再说他撒谎?”
“原告!”王建国敲法槌,“注意你的言辞!”
陈屿没再说话。
他坐下了。
他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了。
王建国不会管。
他就是要赵磊撒谎。
就是要孙浩记不清。
就是要让所有证据,都变成废纸。
“证人赵磊,你可以下去了。”王建国说。
赵磊抹了把眼泪,低着头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陈屿一眼。
那眼神,说不清是愧疚,还是害怕。
然后他拉开门,走了。
法庭里又安静下来。
江涛在被告席上,嘴角挂着笑。
那笑容,刺眼得很。
“现在进行法庭辩论。”王建国说。
陈屿坐在那儿,没动。
他手里的文件袋,沉甸甸的。
里面装着所有证据。
借条。
转账记录。
谈话笔录。
时间戳对比图。
残缺的检察建议书。
每一样,都能证明他是对的。
每一样,都抵不过一句“记不清了”。
都抵不过一句“不认识”。
“原告,发表辩论意见。”王建国说。
陈屿抬起头,看着审判台上的王建国。
“我没什么好说的了。”陈屿说,“证据都在那儿。证人撒谎,你们不管。程序违法,你们不管。我现在说什么,有用吗?”
“法庭依法审理案件。”王建国说,“如果你没有新的辩论意见,就到此为止。”
“有。”陈屿说,“我就问一句。”
他看着王建国。
“你们这么干,晚上睡得着吗?”
王建国脸色变了。
旁边两个审判员也皱起眉头。
“原告!”王建国声音很冷,“你这是藐视法庭!”
“我藐视?”陈屿笑了,“我52万8的钱,被人骗了。我打官司,证人被你们警车堵门吓得改口。检察院违法出文书,你们装看不见。现在我问一句你们睡不睡得着,就是藐视法庭?”
他站起来。
“那你们告诉我,什么才叫尊重法庭?”陈屿问,“是像条狗一样,你们说什么我就认什么,才叫尊重?”
“法警!”王建国喊了一声。
侧门开了,两个法警走进来。
“把他带出去!”王建国说。
法警走过来,要拉陈屿。
陈屿甩开他们的手。
“我自己走。”他说。
他收拾好文件袋,抱在怀里。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王建国坐在审判台上,脸色铁青。
江涛在下面,笑得像朵花。
那两个审判员,低头在记什么。
陈屿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
他走到法院大门口,阳光刺得他眼睛疼。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街上人来人往。
手里的文件袋,好像有千斤重。
他知道,这场官司,已经输了。
输得干干净净。
输得连最后一点念想,都没了。
他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
上午十点半。
庭审进行了不到一个半小时。
他九年的坚持,52万8的血汗钱,还有那点可怜的信任。
就在这一个半小时里,被碾得粉碎。
陈屿走下台阶,沿着马路慢慢走。
他不知道要去哪儿。
也不知道还能干什么。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出来看。
是赵磊发来的微信。
“屿哥,对不起。我媳妇以死相逼,我没办法。”
陈屿看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删除。
把赵磊的微信,也删了。
做完这些,他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往前走。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但他只觉得冷。
透心的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