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物馆很大,暑假的游客比想象中更多,入口处排着队,有人在买票,有人在租讲解器,有人在自动售货机前买水。
阳光从玻璃穹顶照进来,在花岗岩地面上铺开一片明亮的光区,光区随着太阳的移动缓慢地变换着位置,把经过的人影拉长又压短。
诸葛凌云走在前面,手里捏着名片。
博物馆的入口正对着一个巨大的穹顶大厅,阳光透过穹顶的玻璃洒下来,在地面上铺开一片明亮的光区,花岗岩表面的纹路在光线的照射下显得格外清晰。
大厅两侧各有一排玻璃展柜,里面陈列着从周边遗址出土的青铜器和陶器。靠东侧的展柜里摆着一组西周时期的编钟,铜绿色的表面有些斑驳,钟身刻着细密的铭文,字迹已经被岁月磨得有些浅了,但凑近了还能看出笔画走向。
展柜旁边的说明牌上写着出土时间和地点,字很小,没有多少人会特意停下来看。
诸葛凌云走过的时候瞥了一眼,脚步放慢了一瞬,但没有停下来。他继续往前走,穿过大厅的人流,经过一个正在播放纪录片的大屏幕,屏幕上放着一座唐代墓葬的发掘过程,画面里的考古队员蹲在墓室里,用刷子轻轻扫开浮土,露出底下陶俑的面部轮廓。
几个小孩蹲在屏幕前面,其中一个伸手指着画面说“那个是兵马俑吗”,旁边的大人低头说了一句什么,小孩就不再问了。
一行人往办公区方向走的时候经过一处楼梯拐角,墙面上挂着一幅放大的照片,拍的是考古工作者在黄土台地上做测绘的场景,照片下方贴着几行说明文字,介绍这一带在商周时期的聚落分布情况。照片里的土层剖面上能看出不同颜色的地层,一层叠着一层,像是被时间压实的书页,每一层都代表一个时代。
司马夏朴走在那幅照片旁边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目光在上面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她的视线掠过照片里那些地层剖面的时候,视线也没有特别停留,像是只是看了一眼,确认了一下那是什么,然后就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办公区的走廊在博物馆东侧一条人较少的走廊尽头。走廊两侧的墙壁上嵌着几块玻璃柜,柜里摆着一些残片,陶片、骨器、石器碎片,边缘都已经磨损了,看不出原来的形状。
纸质不厚,边角有些磨损,上面的名字“居云朔”印在中间偏上的位置,没有头衔,没有单位,没有地址,只写了一行小字:“明安市考古博物馆,咨询台转交”。
诸葛凌云在咨询台前停了一下,把名片递过去。穿制服的工作人员低头看了一眼,抬头看了他一眼,说:“居老师今天不在,请假了。”
“请问他一般在哪里办公?”诸葛凌云问。
“三楼东区,资料室。不过他今天不在,你们上去也找不到人。”工作人员把名片还给他,又低头整理桌上的材料,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与他无关的事。
诸葛凌云把名片收回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几个人。
吴云站在人群里,目光从咨询台扫到入口处,从入口处扫到二楼的走廊,然后在几个位置停了一下。陈皓辰注意到了他目光停留的那些位置——一个在二楼的栏杆旁边,戴着棒球帽,低头看手机,帽檐压得很低;另一个在一楼东侧的展柜前,站在玻璃柜前面,但并没有在看展柜里的东西,他的目光落在展柜玻璃的反射面上,反射出来的是他们的方向。
陈皓辰收回目光,没有声张。
“资料室在博物馆内部区域,需要工作证才能进。”吴云的声音不大,“我过去看一下,你们在外面等。”
“我去也可以。”诸葛凌云说。
“你的身份不好通过。”吴云说,“我至少是术管局的,能解释。”
他没有再说,转身朝办公区的方向走去。他的步子不大,不紧不慢,保持着那些在博物馆里闲逛的人会有的步速,不会让人多看第二眼。
办公区的入口在一条走廊的侧面,门是普通的木门,上面贴着一个写着“工作人员通道”的小牌子。走廊里没有其他人,吴云走进去的时候,感应灯亮了一盏,光线偏冷,把走廊照得苍白。
走廊两侧有几扇关着的门,门上的标牌写着“档案室”“修复室”“值班室”等字样。走到尽头,他看到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深蓝色的工作服,手里拿着一把扫帚,正在清扫地面。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不需要着急的事,扫帚在地上划过一道一道的痕迹,灰尘被聚拢到一起。
吴云在几步外停下来。
“请问居云朔居老师在哪个办公室?”他问。
那人抬起头。面容普通,四十岁上下,颧骨不高不低,眉毛不浓不淡,放进人海里不会有人注意。他放下扫帚,偏头看了看走廊尽头的方向,伸手指了一下:“那边,最里面那间。”
语气也普通,不高不低,像是在博物馆里被游客问路问了很多次之后形成的、既不会太热络也不会太冷淡的那种调子。吴云说了一声“谢谢”,朝那个方向走了两步。
他走到第三扇门前,门是关着的,门牌上印着“资料室”三个字。他的手指刚碰到门把手,身后的空气中传来术能波动的震颤。
吴云的身体在感知到波动的那一刻已经偏转了。他转过身的时候,右手已经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支毛笔——改装过的,笔杆里灌入了术能传导介质,笔尖用特殊的兽毛制成,可以在空气中“画”出术能轨迹。
他的手腕一抖,笔尖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墨色的术能喷涌出来,在身前形成一面不规则的、像是被风吹散的墨迹一样的屏障。
一颗铁球眨眼间顺着诡异的途径撞上屏障的时候,墨迹剧烈地震荡了一下。
球体不大,和台球差不多,表面光滑,颜色是哑光的深灰色,看不出材质。它在接触屏障的瞬间释放出一股冲击力,速度快到吴云只来得及看到它在屏障表面压出一个凹陷,然后屏障从凹陷处开始碎裂,像一面被石头砸中的冰面,裂纹向四周蔓延。
屏障碎了!
球的余力穿过碎裂的屏障,击中了吴云的左臂。冲击的瞬间,吴云感觉到一股怪异的渗透感——不是剧痛,像有什么东西顺着皮肤的接触点渗进了肌肉,沿着骨骼表面扩散。
他的左臂在几秒内变得沉重,像是灌了铅,指尖开始发麻,从指腹蔓延到指根,再蔓延到手腕。
吴云低头看了一眼左臂,没有什么伤痕,但术能的运转在这条手臂上明显放缓了,像是有人在他手臂的经脉上拧了一个阀门,术能流过的时候会卡一下,再流过去,流速比正常慢了一半不止。
那个人站在走廊里,扫帚放在墙边,双手垂在身侧。他的身边浮着九个球,加上之前击中的那一个,共十个。球体在身体周围缓慢地转动,保持着恒定的间距,像行星绕着轨道运行。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目光从吴云身上移到笔上,又回到吴云身上。
“你也是来找居云朔的。”吴云说,语气没变。
那个人没有回答。他身边的一个球动了。不是直冲,是弧线绕行,从吴云左侧的视觉盲区切过来,角度刁钻。吴云的身体向右闪避,侧身避过。第二个球和第三个球同时动了,一个从正面直击,一个从上方下压。
吴云执笔的手在身前画了一个圈,墨色的术能在空气中形成一道环状的屏障,挡住了正面的那个球,但上方的那个球没有停——它在接触屏障的前一刻变向,从屏障的边缘绕过,击中了吴云的小腿后侧。冲击从膝盖下方传来,渗入肌肉,和左臂一样,几秒后整条小腿开始发沉,脚趾的触感变得迟钝,脚尖落地时像踩在棉花上,无法准确地反馈地面反馈。
吴云单膝点地,手中的笔没能支撑住全身的重量,笔尖在地面上划出一道短促的墨迹,渗入地砖的缝隙,很快就干了。他用右手撑住地面,试图重新调整重心。
那个人走近了几步。他的脚步声在地面上很轻,但吴云能听出来——他是在确认,确认吴云是否已经完全失去了反抗能力。他用外语对着耳机说了一句话,语调平静,像是在汇报一件已完成的工作。他说的是:“在目标地点截获一人,不是五大家族的人,看起来也没有太多价值,可能只是一个没有意义的筹码。废物。”
吴云低着头,没有动。他的左手撑在膝盖上,指尖在微微发抖,不是恐惧,是术能被压制后身体难以控制的微弱反应。他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怀世至界的术能在体内缓慢地、艰难地运行起来。
这时,陈皓辰出现在门口。
他出现的时候没有发出声音,也没有引起注意,只是站在门框边,目光从吴云身上移到那个穿工服的人身上,然后停住了。他看到了吴云左臂的姿势,看到了他屈膝跪地时手臂支撑的姿势,看到了地面上那一道还未完全干透的墨迹——他亲眼看到吴云单膝跪在地上。
他只停顿了不到一秒,然后抬脚走进走廊。
那人偏头看到了陈皓辰,他脸上没有太多变化,只是微微侧了一下头,像是在确认来人的身份。
“你,”他说,用中文,咬字平直,声调很正,“是乙魔前辈的孩子?”
陈皓辰看着他的脸:“是。怎么了?”
那人没有说话,按了一下耳机,低声说了一句什么,语速很快,外语,陈皓辰没听清全部,只捕捉到几个音节,像是“带走”或“可放弃”之类的词。
然后他动了。
他的目标首先是吴云。
陈皓辰看到他的方向——那个人的身体没有转向他,而是朝着吴云的方向加速。
陈皓辰的右手抬起来,五指张开,一股术能从他的掌心涌出,不是攻击,是拉拽。那股力量缠绕住吴云的上臂,把他整个人从地面拖向自己的方向。速度很快,快到吴云的身体在地面上滑过一道短促的轨迹,在他原来跪着的地方留下一道摩擦的痕迹。
那个人的攻击落空了,他的动作在空中停顿了一瞬——像是没有预料到有人能在他的攻击范围内强行带走目标。然后他调整了方向,朝陈皓辰冲来。他身边的球体开始加速旋转,三个球从侧面切入,从三个方向围击陈皓辰。
陈皓辰没有硬接。他侧身避开了第一个球,第二个球擦过他的左肩,没有击中皮肤,只是在衣服表面刮出一道细长的裂口。在躲闪的间隙中,他的感知顺着术能延伸出去——那些球体的内部有某种物质,术能的密度不均匀,像是包裹着一层隔膜,隔膜里面的东西会压制与之接触的术能。
他意识到了吴云为什么站不住。那些球不是靠冲击力伤人,是靠接触点阻断术能流通。一旦被击中,术能就会被阻断流经的区域,身体会迅速失去对应部位的控制。
他调整了策略。不再试图直接迎击,而是用进行闪避。他的身体在走廊有限的空间内移动,利用墙壁、门框和柱子作为掩体,不断变换方向和节奏。
三个球追着他的轨迹飞行,速度和角度不断调整,像三只被训练过追踪具体气味的猎犬。陈皓辰的闪避越来越极限,他的肩膀曾被球擦过,但他及时改变了身体的姿态,球只擦过衣料,没有直接接触到皮肤,压制的效果就无法发挥作用。
但球的密度和速度都在增加——那个人从三个球追加到六个球,封锁角度更加密集。
他开始有些跟不上了。在一次侧身闪避中,后背暴露在一瞬间,一个球从死角切入,朝他的脊椎方向冲来。就在那瞬间,暗流魔在他体内本能地运转起来,一层看不见的、隔绝一切物质的力场以他的身体为中心向周围膨胀——白皑神的力量。
球撞上了那道力场,被隔绝在外,像是一滴水撞上了高温的金属板,在接触的一瞬间蒸发,没有留下任何痕迹。那个人看到了,他的动作在那一瞬间放慢了半拍。
他的目光落在陈皓辰身上那个无形的力场上,然后他的眉头动了一下。
吴云从地面上站起来了。他的左臂还垂着,小腿的动作不太流畅,但他的右手已经抬起来了。怀世至界的气息从他体内涌出,包裹住了距离他最近的一个球,像一只无形的手握住了球体,将它从空中拽下来,砸向另一个球。两个球在空中碰撞,碎裂。碎片落在地上,弹跳了几下,滚到墙角,停住了。
那个人没有犹豫。他转身向走廊出口方向撤离,速度极快,身边的球收拢回来,在他周围形成一层旋转的屏障。吴云的怀世至界在他身后展开,一道强大的术能波动从吴云掌心发出,追上了那个人,他的右臂被瞬间锯开扯断。
那人没有回头,跑动的方向变了,拐入走廊的岔口,消失了。被扯断的手臂落在地上,切口处没有大量血液涌出。
他跑了。
吴云收回怀世至界,挡在陈皓辰身前,没有继续追。
博物馆的游客依然在参观,没有人注意到办公区走廊里发生了什么。诸葛凌云和司马夏朴站在办公区外面的走廊尽头,他们听到了声音,但没有贸然进入。
吴云靠在墙边,左臂已经逐渐恢复了知觉,指尖能握拳了,但还有些酸软。陈皓辰把掉在地上的毛笔捡起来,用纸巾擦了一下笔尖,递给吴云,吴云接过去,插回口袋。
诸葛凌云推开门走进来,看了一眼墙壁上的凹陷和地面上的碎片,问了一句:“什么情况?”
陈皓辰说:“不知道,他跑了。”吴云说:“居云朔不在博物馆里。”
诸葛凌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名片,翻到背面,背面是空白的,没有字。他看了一眼,又翻回正面。“那他在哪?”没有人回答。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午后的风从外面吹进来,把办公桌上散落的纸张吹动了一下,又安静了。
诸葛凌云把名片收回口袋,吴云站在窗边,看着窗外街道上流动的人群和车辆。
陈皓辰背靠着墙壁,右手握了握拳,又松开,确认自己能正常发力,站直了身。
司马夏朴的仪器暂时恢复了平静,但她没有收起来。四个人没有人先开口,各自检查自己的状态和周围,然后各自走出走廊。
博物馆大厅里,游客依然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