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沿街而行，街市百姓见万族首领同行共处，皆是惊奇侧目，却也知晓人族有意缔结万族盟约，纷纷退让让路。
不多时众人行至翡翠楼门前，楼阁内外正忙作一团，杜子腾撸着衣袖，满头大汗跟着一众姑娘搬运桌案摆件，正听凌音在一旁有条不紊叮嘱布置。
“凌音姐！”
凌音闻声徐徐转过身，眉眼温婉：“嗯？无悔来了。”
她抬手指向楼内，“妈妈带着楼里姑娘尽数在收尾收拾，收拾妥当之后，便随咱们一同动身去往人族地界落脚。”
童道子目光落在凌音清雅依旧的容颜上，眼底浮出几分戏谑打趣：“凌音姐，百年未见了，我若是没记错的话，你还只是凡尘一介凡人，半点修行根基都无，怎么时隔短短百年，容颜分毫不见衰老，反倒越发驻颜出众了？”
凌音莞尔浅笑，抬手拢了拢衣襟：“杜家底蕴虽说比上各位顶尖大族，可在集境也算小有基业，平日里衣食无忧，早早便为楼中众人置办滋补灵材。再加娘娘心善仁厚，雪国时时暗中照拂接济，时常送来修炼丹药与低阶功法，我们整栋翡翠楼上下，全都沾了娘娘的福泽，陆续踏上修行之路，肉身受灵气常年滋养，自然能锁住年岁，不老不衰。”
童道子斜斜瞟了一旁局促搓手的杜子腾，故意拖长语调打趣：“这么说来，凌音姐这般水灵的好白菜，到头来反倒被杜公子这头纨绔小猪给拱到手了？”
一句话落，凌音耳根瞬间染上绯红，慌忙垂下眼帘，指尖局促捻着袖口，脸颊羞得不敢应声。杜子腾在一旁抓着后脑嘿嘿傻笑，满脸不好意思，却半点没有否认的意思。
正说笑间，一道小小的身影噔噔噔从楼内小跑出来，五六岁模样的孩童，直奔杜子腾与凌音身前，脆生生唤道：“爹爹，娘亲！”
凌音当即眉眼一软，弯腰伸手将小家伙稳稳抱进怀里，柔声对着童道子介绍：“这便是我与子腾的孩儿，名叫杜哲。哲儿，快，给无悔叔叔问好。”
杜哲环着凌音脖颈，眼珠上下打量童道子，小眉头一皱，倔着小嘴：“凭什么要喊叔叔？他看着和我差不多大。”
童道子被孩童直白的模样逗笑，轻轻摇头：“小家伙眼光不行，看着年轻，实则我已然活过数万载岁月。”
杜哲当即小嘴一撇，满脸不信：“净吹牛皮！天底下哪有人活上万岁还长这般模样！”
“哲儿休得无礼！”凌音连忙轻拍了下孩子后背，轻声训诫，“不得对长辈出言放肆。”
杜子腾也连忙上前打圆场：“小孩子年幼不懂规矩，随口玩笑，尊驾切莫放在心上。”
童道子摆了摆手，笑得肆意洒脱，“无妨无妨，小孩子真心话最是可爱。也不怪他，谁让我万年不变这少年孩童模样，任谁见了都以为我年纪尚小。”
他顺势转了话题，看向怀中抱着孩子的凌音，温声问道：“对了凌音姐，我早前让人来提前订下的席面、专属饮食，都安排妥当了吗？”
凌音轻轻拍着杜哲的后背安抚着，温柔颔首应声：“早就备好啦。芊芊一早便亲自下厨备齐了所有灵膳佳肴、鲜果茶点，荤素冷热一应俱全，全都按万族贵客的口味精细调配好了。我们这边收拾妥当，招待完诸位宾客，关上翡翠楼，便可随大队一同动身前往人族地界。”
童道子闻言满意点头，抬手侧身抬手做出迎客姿态，眉眼明朗：“甚好。诸位一路劳顿，别在外站着了，尽数入内落座开席！”
姑娘们陆续从楼内走出，各自分工迎客，引着各族首领分批入厅堂落座，添茶引路、寒暄说笑，场面热闹和煦。
童道子正陪着夜庆甲、独万载一行人迈步往里走，视线忽然落在廊下一对年轻男女身上，女子眉眼温顺，少年身形敦厚，皆是生面孔，他脚步一顿，疑惑开口：“这位二位看着眼生，不知是？”
身旁恰好赶过来忙活的二狗闻言笑着上前：“无悔公子，这位是我小妹，您早年在楼中小住还见过她年幼模样呢，边上便是她的夫君。说起来这孩子您也算间接熟识。”
童道子挑了挑眉：“哦？难不成还有渊源？”
“正是先前街口开云吞包子铺那户人家的独子。”
二狗小妹浅浅屈膝行礼，柔声回话，“当年多亏前辈出手施救，才保住我婆婆性命，我与夫君同私塾读书，一来二去两家走动频繁，我便和他慢慢相守在了一处。”
童道子恍然失笑：“原来如此，兜兜转转竟是这般缘分。对了，二老如今境况如何？”
姑娘眉眼微黯，轻声回道：“婆婆当年靠着灵药捡回性命，只是早年脏腑亏空太久，肉身根基受损，终生无缘修行，只能做个寻常凡人安稳度日。后来人族开放外门武道机缘，公公本可借此淬炼体魄、修成凡俗灵根，延年益寿，可婆婆前些年寿终离世之后，公公心如枯槁，执意舍弃所有修行机缘，不愿再借外力续命，只求顺其自然，伴着过往念想安然生老病死，如今早已寿终正寝。”
童道子闻言轻叹一声，心中颇多感慨：“世间情爱最是磨人，难得这份痴心。”
说话间后厨飘出阵阵鲜香，大厨芊芊系着围裙掀帘而出，朗声笑道：“酒菜齐备，诸位贵客切莫客套，快快入席开宴！”
一众宾客应声落座，满楼欢声笑语伴着饭菜香气渐渐弥漫开来。
众人尽数入楼，厅堂内欢声笑语不断，酒菜香气顺着敞开的门窗飘向街面。
酒楼街对面的巷口阴影里，一名脊背佝偻的老者静静立在青石之下，唇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邪魅冷笑。
“救人积善、结缘温情、族群和睦……真是一派欣欣向荣的好光景。”
他抬手自袖中取出琉璃天平，轻轻拨弄一下。
“可出自我本源的因果，哪有纯粹干净的道理。”
老者指尖再捻，那缕黑气无声无息渗入楼内，“这般真挚的信任，这般纯粹的善意……”
他缓缓抬眼，望向楼内谈笑风生的少年身影，冷笑低语：
“我倒要看看，待心底信任层层崩塌、温情尽数染毒，你还能如此坦荡纯粹、待人不疑吗？”
话音落，他收起琉璃天平，佝偻身形彻底消融在巷间幽暗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