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根生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康康，爸爸也想你。”
“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我想让你带我去游泳。”
“爸爸忙完这一阵就回去。”
“你每次都忙完这一阵，这一阵到底有多长啊？”
陈根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没法跟一个六岁的孩子解释什么叫“忙完这一阵”。在孩子的世界里，“忙完这一阵”就等于“不回来”。
“康康，你听爸爸说。爸爸在海南种树，树长大了，结果了，卖了钱，就能回去看你了。”
“那你把树带回来嘛。种在咱家院子里，我天天帮它浇水。”
陈根生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好，爸爸下次回去，给你带一棵树。”
“真的？拉钩！”
“拉钩。”
康康心满意足地挂了电话。陈根生握着手机，坐在床沿上，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裤子上。
他把那截黄花梨树根从枕头底下拿出来，放在手心里。
树根的颜色已经很深了，近乎黑色，纹理像一幅精细的地图。他把树根贴在胸口，闭着眼睛，感受着那股香气从鼻子钻进心里。
他想起了康康说的那句话——“你把树带回来嘛，种在咱家院子里。”
树。
院子。
家。
他在海南种了那么多树，但家里那棵石榴树，是他结婚那年种的。十几年了，年年结果，酸得很，没人吃，就那么挂在树上裂开，让鸟啄。
那棵树才是他的根。
不管他在海南种多少树，家里的那棵石榴树，才是他的根。
七月底，北京。
李悦坐在公司那张小会议桌前，把 PPT 的最后一页改了三遍。这是她这周改的第七版了。前六版都被她自己否了——每一次否定自己，她都重写一遍，直到她觉得"对得上陈根生这个人"为止。
她改到最后一遍的时候，已经接近凌晨。
她伸了个懒腰，把电脑合上。
PPT 的最后一版定稿是 38 页。封面是"根生一号·海南榴莲蜜·品牌孵化方案"，副标题是"陈根生 × 华夏优农 联合出品"。下面一行小字——"助力一款国产高端水果，从区域品牌走向全国品牌"。
她把这个文件打包，附上一封长邮件，按下"发送"。
邮件是凌晨一点发出去的。她以为陈根生要过两三天才会看到。
陈根生是在第二天早上七点多看到的。
那天他照常五点半上山，看了一个小时的树，回来吃早饭。吃完早饭他坐在院子里翻手机，看到邮箱里有未读邮件，主题是"根生一号品牌策划方案（终稿）"。
他把邮件打开，下载了附件。
文件不大，但他没有在手机上打开。他转身回屋，从抽屉里翻出那个许文昊给他买的二手平板，把文件拷到平板上——屏幕大，眼睛不容易累。
婶婶在门口看到他在屋里认真地鼓捣平板，问："根生，看什么呢？"
"看方案。"
"啥方案？"
"有人帮我们做品牌策划，发了方案过来。"
婶婶走过来，在他身后看了看那块屏幕。
"哎呦，这么多字，看得我头晕。"
"婶婶您忙您的，我自己看。"
婶婶转身去做别的事了。
陈根生一个人坐在屋里，把方案的每一页都翻完。
方案做得很漂亮。
PPT 的排版、字体、配色都很讲究——没有花里胡哨的特效，每一页都是干干净净的标题加内容。
最让他印象深刻的，是 PPT 里用的照片——许文昊团队上次来拍的照片，里面有他蹲在地里看树的、有他手捧榴莲蜜的、有他在一堆笔记本前面皱眉的、有他站在果园里仰望天空的。这些照片他以前零散看过，被李悦团队这么一整理，配上文字说明，看上去像是一个真正的、有故事的、值得信任的人在做一件认真的事。
方案分成了几个章节：
**第一章 品牌定位**
"根生一号"被定位成"中国第一榴莲蜜品牌"。核心卖点是"国产""比进口更好吃""一个踏实的人种出来的真东西"。Slogan 写了三句让陈根生看了很多遍的——"根生一号，每一颗都是命的重量""三年四千页笔记，不如这一口""河南男人在海南种榴莲蜜"。
他读到"每颗都是命的重量"那句，脑子里闪过那，整理出来的三本笔记本， 4000 多页笔记手稿、台风暴雨的夜晚、凌晨四点蹲在树下一朵一朵人工授粉。他自己种的果子，真是他用命换的——这么说，也不夸张。虽然那4000多页只是手稿，但确确实实也是自己记录的。
**第二章 目标客群**
李悦把目标客群画了三层：
- 第一层是"高端家庭主妇"，主要在一线城市，35-50 岁，注重生活品质，价格敏感度低；
- 第二层是"新中产白领"，也是一线和新一线，25-35 岁，乐意为"好故事"买单；
- 第三层是"美食爱好者"，全年龄，以"懂行的吃货"为主，看重产品的独特性。
陈根生想了想——这三层他都打过交道。深圳那场品鉴会，博主们和博主们的粉丝，刚好覆盖这三层。
**第三章 产品包装**
这一章写了对包装的几套方案比对，每一套都标了好处和坏处。结尾说"具体方案将在产品包装设计阶段与陈老板共同确定"。
**第四章 营销策略**
这一章是陈根生看得最慢的。里面有"内容种草"——找 KOL 拍短视频和图文；有"直播带货"——通过头部主播挂链接卖；有"线下品鉴会"——在重点城市开巡回品鉴会；有"跨界联名"——跟某个高端餐饮品牌或某些文化 IP 合作。
陈根生看到"直播带货"那一段，琢磨了很久。他对直播是有疑虑的——他见过一些带货博主，把助农说得很好听，结果货发了，消费者收到的不是那么回事，最后骂的是果农。这种事他怕。
他特意用红笔在这一段画了个问号。
**第五章 推广渠道**
这一章列了电商、超市、便利店、私域社群、礼品渠道。每一条渠道都标了优先级和推荐理由。
**第六章 报价**
这一章在末尾，把整个项目拆成了三块报价：品牌策划服务费、营销推广执行费、销售分成。其中品牌策划服务费一次性付清，营销推广执行费按月度结算，销售分成按月从销售流水里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