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帕杰罗驶出了最后一个服务区。
瑞瑞坐在副驾上,身体还有点虚。见手青的后劲比瑞瑞想象的大,虽然已经过去了三个多小时,但脑子里还是有点昏沉沉的,像隔着一层纱在看世界。
爸坐在后座,闭着眼睛,脸色依然发白。他什么都没说,但瑞瑞知道他也不好受。那个五十多岁的老机械工程师,此刻靠在妈妈那堆防晒霜和零食袋旁边,像一只被霜打过的茄子。
只有妈妈,精神抖擞地坐在驾驶座上。
"接下来我来开。"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妈,您行吗?"瑞瑞有点担心。
"什么行不行。"她系好安全带,调整了一下后视镜,"有驾照的人,开个车有什么不行的。"
"我是说——"
"担心什么。"她发动了帕杰罗的引擎,"你们俩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我不开谁开?"
瑞瑞看了眼爸。他睁开眼睛,看了妈妈一眼,又闭上了。
"小心点。"他说。
"知道了,啰嗦。"
帕杰罗重新上路了。
瑞瑞靠在副驾的座椅上,从后视镜里看着妈妈。她正稳稳地握着方向盘,目光平视前方,神情专注。夕阳从车窗外照进来,在她的脸上投下一片暖黄色的光。
收音机不知道什么时候切了歌,邓紫棋的高音从六个喇叭里倾泻出来——*我要的天空,不是你给的天空……*妈妈没换台,也没关,就让它放着。她开车从来不挑音乐,谁在副驾就听谁的。
她开车的样子,跟她开会的样子一模一样——认真、专注、不容置疑。
"妈,您以前开过长途吗?"
"没有。"她毫不犹豫地回答。
"那您现在——"
"现在不是正在开吗。"
瑞瑞决定闭嘴。
窗外的风景开始流动。G6553在夕阳下延伸成一条金色的带子,两侧是连绵的丘陵和偶尔闪过的村庄。远处有几只鸟从田埂上飞起,在天空中划出几道弧线。
帕杰罗的速度不快,保持在90码左右。妈妈开得很稳,没有任何急刹或者急转,就像她平时做事的风格——稳扎稳打,不冒险,但也不拖泥带水。
"瑞瑞,把导航给我看看。"
瑞瑞把手机递过去。她瞥了一眼,没有看路线,只是确认了一下距离。
"还有五百多公里。"
"嗯。"
"按这个速度,得开六个小时左右。"她算了一下,"到云边市应该是晚上十一点多。"
"差不多。"
"行。"她点点头,"服务区还进不进?"
瑞瑞想了想。"不进也行,您要是累了就说。"
"我不累。"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你们两个好好休息,妈盯着呢。"
瑞瑞没再说什么。
车子继续向前行驶。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远处的云层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像是谁打翻了一盆颜料。帕杰罗的车灯亮了起来,在G6553上划出两道温暖的光。
瑞瑞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车窗外已经是一片漆黑。只有帕杰罗的车灯在前方照出一片光明的道路,两侧是黑黢黢的山影和偶尔闪过的村庄灯火。
车里很安静。收音机不知道被谁关小了,只剩一丝若有若无的旋律——像是一首老歌,很老的那种,瑞瑞听不出名字。大概是妈妈随手按到的电台,她不在乎放什么,有个声儿就行。
瑞瑞看了眼手机。晚上九点半。
"妈,开多久了?"
"三个半小时。"
瑞瑞看了眼导航。三百多公里过去了。还有两百来公里。
"您不累吗?"
"还行。"她的声音听起来确实没有疲态,"中途喝了点水,吃了点东西。"
瑞瑞往后面看了一眼。爸还在睡,姿势跟三个小时前一模一样,连呼吸都很平稳。
"爸睡了多久了?"
"从上车就睡了。"妈妈说,"中间翻了个身。"
瑞瑞默默佩服她的观察力。
"前面有个服务区,要不要停一下?"
"不用。"她摇摇头,"趁夜里车少,一口气开到。"
瑞瑞本来想说"您开这么久够了",但看到她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她的表情很专注,眼睛盯着前方的路,双手稳稳地握着方向盘。帕杰罗在夜色的包裹中稳稳前行,引擎低沉地轰鸣着,像某种古老巨兽的呼吸。
"妈,您以前真的没开过长途?"
"没有。"
"那您现在——"
"说了多少遍了,有驾照就能开。"她瞥了瑞瑞一眼,"怎么,怀疑你妈?"
"不是怀疑。"瑞瑞斟酌着措辞,"就是觉得挺……挺厉害的。"
"这有什么厉害的。"她轻描淡写地说,"你们男人能做到的事,女人也能做到。"
瑞瑞没敢接话。
"就是懒得做而已。"她又补了一句,"平时有你爸在,我操什么心。"
"那现在——"
"现在他歇菜了,我不顶上谁顶上?"她的语气理所当然,"一家人不就得互相撑着吗。"
瑞瑞沉默了。
窗外的夜色依然漆黑,但前方渐渐出现了一些灯火。那是云边市的方向。
"妈,您有没有想过,"瑞瑞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为什么一直不碰方向盘?"
"想过。"她没有否认,"但有你们俩在,我为什么要碰?"
"可是——"
"你爸开车稳当,你坐副驾当翻译,我坐后面当乘客。"她数着,"分工明确,各司其职。多好。"
"那现在分工变了?"
"变了。"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你爸不行了,你坐后面照顾他,我顶上驾驶位。有什么问题?"
没有问题。一点问题都没有。
瑞瑞看着她的侧脸。路灯的光从车窗外一闪而过,在她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瑞瑞知道,从菌乡到现在,五百多公里,她一口气开过来了。
中途没有停过服务区,没有喊过累,没有说过"换你爸开吧"。
她就是那么开着,一公里一公里地,把帕杰罗往前推。
"妈,您饿不饿?"
"有点。"她承认,"服务区有卖吃的吗?"
"下一个服务区应该还有。"
"那再撑一会儿。"她说,"一口气开到云边市再吃。"
"可是您——"
"我说了,我不饿。"她打断瑞瑞,"你饿的话先吃后面那些,别饿坏了。"
瑞瑞看了眼后座。爸还在睡,妈妈的东西还堆在角落里。那四个零食袋按口味分装,整整齐齐地等待着被打开。
"我不饿。"瑞瑞说。
"那就好。"
帕杰罗继续向前。
瑞瑞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夜色。前方的灯火越来越近,云边市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
"妈,您知道帕杰罗开了多少公里了吗?"
"不知道。"她毫不犹豫地回答,"一辆老车,谁关心这个。"
"……没什么。"
瑞瑞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不知道这辆黑色帕杰罗V97已经陪伴了这个家十五年。她不知道这辆车今天一路上经历了什么。她不知道那个沉默寡言的丈夫为什么突然体力不支。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是觉得丈夫不舒服,儿子也不舒服,所以她来开车。
就这么简单。
"妈,您真好。"瑞瑞轻声说。
"说什么傻话。"她瞥了瑞瑞一眼,"一家人不说这个。"
瑞瑞笑了。
确实,一家人不说这个。
晚上十点四十分,帕杰罗驶入了云边市的地界。
路灯在窗外一字排开,像是在迎接什么。远处的城市灯火渐渐亮起来,把天边映成一片暖黄色的光晕。
"到了。"妈妈松了一口气,"总算到了。"
"妈,您太厉害了。"瑞瑞由衷地说。
"厉害什么。"她摇摇头,"就是开个车而已。"
"开了五百公里。"
"差不多。"她说,"五百出头吧。"
"那也很厉害了。"
"还行吧。"她的语气依然平静,但嘴角弯了一下,"主要是这条路好开。没什么车,路也直。"
瑞瑞看了眼导航。从菌乡到云边市,大部分是直路。但一口气五百公里,对一个从来没开过长途的人来说,绝不是小数字。
"妈,您以后是不是打算经常开长途了?"
"看情况。"她说,"你爸要是不行了我就开,他要是不错就让他开。"
"那您今天是——"
"特殊情况。"她打断瑞瑞,"见手青把你们俩都放倒了,我不开谁开?"
"那您以后还想开吗?"
她想了想。
"不坏。"她说,"就是太费神了。"
"费神?"
"得一直盯着路啊。"她说,"不像坐后座,可以玩手机可以睡觉。开车得全神贯注,一秒都不能走神。"
"那您以后——"
"以后再说吧。"她打断瑞瑞,"反正今天先到了再说。"
帕杰罗驶入了云边市的城区。街道两旁的店铺已经打烊,只有零星的几个夜宵摊还在冒着热气。空气里飘着一股烤肉的香味,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找个地方吃饭吧。"妈妈说,"我饿了。"
"您不是说撑到云边市再吃吗?"
"现在不是到了吗?"她理所当然地说,"刚才说的就是到了再吃。"
瑞瑞再次无话可说。
他们在一家还在营业的夜宵摊前停了下来。妈妈推开车门,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脖子。
"总算到了。"她感叹,"开这么久,腰都酸了。"
"妈,您坐驾驶座坐了五个多小时,能不酸吗?"
"所以得活动活动。"她下了车,在夜风里站了一会儿,"走吧,吃饭去。"
爸也醒了。他从后座出来的时候,脸色比之前好了很多。见手青的毒性已经基本代谢掉了,虽然人还有点虚,但至少不会再看见小人了。
"到了?"他问。
"到了。"妈妈说,"找个地方吃饭,我饿了。"
"好。"
一家三口在夜宵摊上坐了下来。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正拿着扇子给炉子扇火。炉子上架着一口大锅,锅里咕嘟咕嘟地煮着什么。
"吃什么?"老板问。
"有什么推荐?"妈妈问。
"炒粉,炒饭,还有这边的特色菜。"老板指了指旁边的黑板,"要不要来一份?"
"来一份。"妈妈毫不犹豫,"再炒两个菜,三瓶啤酒。"
"妈,您还喝酒?"
"开完车放松一下。"她理所当然地说,"你爸也喝点,消消毒。"
瑞瑞看了眼爸。他点点头,没说话。
夜宵很快就上来了。一家三口围坐在小桌子旁边,一边吃一边聊。炒粉的味道不错,锅气足,配菜也新鲜。妈妈吃得很快,三两下就干掉了大半盘。
"慢点吃。"爸说。
"饿死了。"她含糊不清地说,"开那么久的车,胃都空了。"
"您平时坐车也没见饿成这样啊。"
"那不一样。"她白了瑞瑞一眼,"坐车是休息,开车是干活。"
瑞瑞决定不接话了。
夜宵吃到一半,妈妈突然放下了筷子。
"今天的事。"她说。
瑞瑞心里一紧。"什么事?"
"见手青的事。"她看着爸,"你们俩都中招了,就我没事。"
"您不是说自己抵抗力好吗?"瑞瑞试图打马虎眼。
"抵抗力是一方面。"她没有看瑞瑞,而是盯着爸,"但我觉得,不只是抵抗力的问题。"
爸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意思?"瑞瑞问。
"我也不知道。"妈妈摇摇头,"就是觉得有点奇怪。你爸平时身体挺好的,怎么今天突然就倒了?"
"可能是菌子太毒了吧。"
"也可能吧。"她没有追问下去,"反正以后再也不吃见手青了。太邪乎了。"
"好。"瑞瑞松了口气,"不吃了。"
爸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他的表情依然平静,但瑞瑞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了两下。
"你爸今天辛苦了。"妈妈突然说。
"什么?"
"开车开那么久,又被菌子放倒。"她看了爸一眼,"回去好好休息。"
爸放下酒杯,看着她。
"你也是。"他说。
"我没事。"妈妈摆摆手,"今天运气好,状态不错。"
"嗯。"爸点点头,"运气不错。"
瑞瑞不知道这个"运气"指的是什么。但瑞瑞觉得,爸的语气里,有一种瑞瑞听不懂的意味。
夜宵吃完,他们重新上路——不,是重新"乘车"。妈妈把驾驶座还给了爸,自己重新坐回了后座。
帕杰罗驶入了一条安静的街道,向着预订好的酒店驶去。爸重新握住方向盘,伸手调了一下收音机。一首很老的英文歌流出来,低沉的男声,带着点沙哑——*River of no return……*妈妈在后座哼了一声,没说话,把遮阳帽扣上了。她听了一路别人的歌,这会儿爸的频道回来了,她无所谓。
"今天过得真精彩。"瑞瑞感叹。
"精彩什么。"妈妈在后座说,"又是路牌又是菌子又是开车的,累死了。"
"但您今天挺厉害的。"
"一般厉害吧。"她的语气里有一丝得意,"主要是我认真。做什么事都认真。"
"是是是。"
"认真的人,到哪儿都能顶上去。"她说,"开车也好,扛KPI也好,只要认真,没有干不成的事。"
瑞瑞笑了。"妈,您这话听着像领导讲话。"
"废话。"她哼了一声,"我在公司开会说了二十年,能不像吗?"
爸在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帕杰罗继续向前行驶。窗外的城市灯火越来越近,云边市的轮廓渐渐清晰。
"妈,您今天开的那五百公里——"
"五百零几。"
"嗯。"瑞瑞换了个说法,"您今天一口气开了五百公里,我给您记着呢。"
"记什么。"她不以为然,"一家人不说这个。"
"但我觉得——"
"觉得什么?"
瑞瑞想了想,决定把那句话说出来。
"女人开车,比男人靠谱。"
妈妈在后视镜里看了瑞瑞一眼。
"那当然。"她说,"女人认准的路,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瑞瑞愣了一下。
"这话怎么听着——"
"听着什么?"
"没什么。"瑞瑞笑了笑,"就是觉得挺有道理的。"
"废话。"她靠在座椅上,"你妈活了五十年,就靠这个。"
帕杰罗在云边市的夜色中稳稳前行。后座上,妈妈重新戴上了她的遮阳帽,打开了她的零食袋。防晒霜、充电宝、四个分门别类的零食袋,井然有序地等待着被使用。
她的领地,又回来了。
而驾驶座上,爸沉默地握着方向盘。瑞瑞看着他的侧脸,突然发现他的眼角似乎弯了一下。
不知道是在笑什么。
也许是在笑妈妈,也许是在笑帕杰罗,也许是在笑这一车人。
也许,什么都没笑。
但瑞瑞觉得,这个夜晚,挺好的。
女人呐,她认准的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但只要她愿意,她能把这九头牛连根拔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