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帕杰罗驶入了一个叫"菌乡"的小镇。
收音机里,林俊杰正在唱——*她说无所谓,只要能在夜里翻来覆去的时候有寄托……*瑞瑞把音量调低了一点,准备看导航。这个地方在导航上连个星级评分都没有,点评数也是寥寥。但妈妈的眼睛,已经亮了。
"停!"
爸本能地踩了刹车。帕杰罗稳稳地停在了镇子主街边上。
"怎么了?"瑞瑞问。
"你看那个。"妈妈指着窗外。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瑞瑞看到一块褪色的招牌,上面写着"老陈野生菌火锅"。招牌下面还挂着一块小黑板,用粉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今日供应:见手青、鸡枞、松茸、牛肝菌。"
"野生菌?"瑞瑞有点意外,"妈,您怎么知道这里有菌子?"
"直觉。"妈妈已经开始解安全带了,"我刷到过这家店的视频,说是开了二十多年,本地人都在吃。"
"什么视频?"
"忘了。反正当时看完就收藏了。"她推开车门,"走吧,尝尝去。"
瑞瑞和爸对视一眼。他没说话,但瑞瑞觉得他的眼神里有一丝无奈。
一家三口下了车。菌乡小镇的主街不长,两旁是低矮的民居和零星的商铺。空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味道,像是什么东西在雨后的泥土里发酵。
"就是这家。"妈妈已经站在了"老陈野生菌火锅"的门口,"闻到没有?"
瑞瑞吸了吸鼻子。确实有一股香味从店里飘出来,浓郁的、带着菌子特有的鲜。
"进去吧。"爸说。
店里的装修很简陋,几张木桌木椅,墙上挂着泛黄的菜单,角落里摆着一个老式冰柜。但热气腾腾的厨房里,一口大锅正在咕嘟咕嘟地煮着什么,香气扑鼻。
"老板,开个野生菌火锅。"妈妈熟门熟路地喊。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到一家三口,眼睛一亮。
"来啦!正好,刚到一批新鲜的见手青和鸡枞。"他搓着手走出来,"本地人还是外地客?"
"外地。"妈妈说,"有什么推荐?"
"那必须是见手青配鸡枞,再加几个牛肝菌。"老板掰着手指头算,"见手青炒一下,鸡枞煮汤,牛肝菌烤着吃。鲜得很,保证你们没吃过这么好吃的。"
妈妈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行,就按你说的来。三个人。"
"好嘞!"
老板转身进了厨房。瑞瑞注意到他用的灶台是那种农村土灶,烧的是柴火。火苗舔着锅底,发出噼啪的声响。
他们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妈妈环顾四周,对这家店显然很满意。
"装修是有年头了,但这种老店才正宗。"她发表评价,"那些网红店花里胡哨的,东西不一定好吃。"
"妈,您这是经验之谈?"
"废话。"她白了瑞瑞一眼,"你妈在外面吃了多少顿饭,还能看不出来?"
瑞瑞没敢反驳。
十分钟后,老板端着一个大托盘上来了。托盘里是一盘切成薄片的见手青、一盘完整的鸡枞、几个硕大的牛肝菌,还有一小碗红彤彤的蘸水。
"这个见手青,得切开给你们看。"老板拿起一片见手青,"看到没,一按就变青。这就是'见手青'名字的由来。"
瑞瑞凑过去看了一眼。果然,那菌子的切面在空气中迅速变成了青蓝色,像是被施了什么魔法。
"变色是正常的。"老板把见手青放进锅里,"只要炒熟了就没毒。但要是没炒熟……"他做了个夸张的表情,"嘿嘿,你们懂的。"
"懂什么?"瑞瑞有点好奇。
"小人儿满屋跑。"老板眨眨眼,"看见不存在的东西。"
瑞瑞愣了一下。"这么邪乎?"
"不邪乎。"老板一本正经地说,"见手青里有种毒素,叫蜡树毒素,专门攻击神经。没炒熟的话,轻则产生幻觉,重则送医院。我们本地人都不敢马虎。"
"妈,要不咱们换个别的?"瑞瑞有点心虚。
"怕什么。"妈妈镇定自若,"人家老板炒了二十年,还能失手不成?"
"就是就是。"老板连连点头,"放心吧,我的手艺,不会有事的。"
他麻利地把见手青下锅爆炒,又把鸡枞扔进另一口锅里煮汤。整个过程行云流水,看得出确实是老手。
二十分钟后,菌菇火锅正式上桌。
一锅浓郁的菌汤在桌上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汤色金黄,香气四溢。旁边的盘子里是炒得恰到好处的见手青,边缘微微焦脆,切面已经完全变成了正常的颜色。
"趁热吃。"老板递过来三副碗筷,"汤先喝一口,开胃。"
妈妈毫不犹豫地舀了一勺汤,送进嘴里。
"好喝。"她眼睛一亮,"你们尝尝。"
瑞瑞也喝了一口。鲜。真的鲜。那种鲜味跟平时吃的菌子完全不一样,是从舌头一直鲜到喉咙深处的感觉,带着一点泥土的芬芳和阳光的温暖。
爸没说话,但也喝了一口。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瑞瑞注意到他又喝了一口。
"老板,再加点汤。"妈妈喊道。
"好嘞!"
见手青确实好吃。口感脆嫩,咬下去有轻微的弹性,味道比普通的蘑菇浓郁十倍。蘸上那碗红彤彤的蘸水,辣中带鲜,鲜中带甜。
鸡枞也不逊色。煮过之后反而更鲜了,菌肉饱满,吸饱了汤汁,每一口都是享受。
牛肝菌是烤着吃的。老板端上来的时候还在滋滋冒油,外皮焦脆,里面软嫩,一口咬下去,满嘴都是菌子的香气。
一家三口吃得满头大汗,桌上的菌子一盘接一盘地见底。
"好吃。"妈妈心满意足地放下筷子,"这一趟值了。"
瑞瑞也吃得很满足。虽然那个"见手青"的典故让瑞瑞有点心理阴影,但味道确实没话说。
爸全程没怎么说话,只是一筷子接一筷子地往嘴里送。
"还要什么不?"老板笑呵呵地过来问。
"够了够了。"妈妈摆摆手,"多少钱?"
"三百八。"
"这么便宜?"
"山里货,不值钱。"老板咧嘴一笑,"你们吃好就行。"
妈妈掏出手机付了款,又让老板帮忙打包了一份没吃完的鸡枞。
"回去的路上饿了吃。"
瑞瑞和爸都没有异议。
下午四点半,他们重新上路。
帕杰罗驶出了菌乡小镇,沿着G6553继续向南。窗外的风景依然是连绵的丘陵和偶尔闪过的村庄,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洒下来,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暖色。
上路十分钟后,瑞瑞开始觉得有点不对劲。
头有点晕。不是那种熬夜之后的晕,而是像坐了很久过山车之后的那种晕乎乎的感觉。
"瑞瑞,你怎么了?"妈妈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没……没事。"瑞瑞晃了晃脑袋,"可能刚才吃太饱了。"
"也是。"她深表同意,"那菌子确实好吃,我也有点饱。"
又开了二十分钟,晕的感觉越来越明显了。瑞瑞揉了揉太阳穴,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
"爸,前面服务区停一下。"瑞瑞说。
"怎么了?"爸从后视镜里看了瑞瑞一眼。
"有点不舒服。"
"我看看你脸色。"妈妈凑近了一些,"嗯,是有点白。是不是菌子没炒熟?"
"不可能!"瑞瑞下意识反驳,"老板说炒熟了——"
话说到一半,瑞瑞突然看到了什么。
前方的路面上,有几只小人儿在跑。
他们很小,只有巴掌大,穿着五颜六色的衣服,排成一排,在路面上蹦蹦跳跳。
"爸,前面有人!"瑞瑞喊道。
"什么?"
"路上有人!小孩!"
爸紧急踩了刹车。帕杰罗发出一阵尖锐的嘶鸣,稳稳地停住了。
瑞瑞瞪大眼睛看着前方。
什么都没有。
路面干干净净,连只蚂蚁都没有。
"怎么了?"妈妈被瑞瑞吓了一跳。
"我……我看到……"瑞瑞揉了揉眼睛,"好像有小人儿在路上跑。"
"小人儿?"
"就是很小的人,穿着花衣服——"
"那就是见手青没炒熟。"妈妈得出结论,"你没看那个老板说的吗,没炒熟会看见小人儿。"
瑞瑞愣住了。
爸也停稳了车,转过头来看瑞瑞。他的脸色也不太好看——比瑞瑞还不好看。
"爸,您不会也……"
"我没事。"他板着脸说。
但瑞瑞注意到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在发抖。
"老板说了,见手青毒性专门攻击神经。"妈妈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一种过来人的镇定,"你们俩这反应,应该是轻微的。过几个小时就好了。"
"妈,您怎么没事?"瑞瑞虚弱地问。
"我?"妈妈一脸无辜,"我可能抵抗力比较好吧。你们俩平时熬夜那么多,身体亚健康,毒素趁虚而入。"
瑞瑞无话可说。
爸也没说话,但他的呼吸明显变得粗重了一些。
帕杰罗在路边停了下来。瑞瑞和爸并排坐在路肩上,都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妈妈从后座翻出她的零食袋,拿出两瓶矿泉水递给他们。
"喝点水,稀释一下。"
"妈,您真的一点事都没有?"
"没有啊。"她看了看自己的手,"甚至觉得精神特别好。"
瑞瑞欲哭无泪。
爸靠着帕杰罗的车门,闭着眼睛,脸色发白。他什么都没说,但瑞瑞知道他也看到什么了。
过了半个小时,他们俩的症状才渐渐缓解。
"能走了吗?"妈妈问。
"能了。"瑞瑞艰难地站起来,"但我不敢再看路了。"
"怕什么。"妈妈从副驾绕到驾驶座的位置,"你妈来开。"
"您?"瑞瑞愣住了,"妈,您不是——"
"有驾照不碰方向盘,又不是不会。"她坐进驾驶座,调整了一下座椅,"你们俩好好休息,交给妈了。"
瑞瑞看了眼爸。他睁开眼睛,看了妈妈一眼,又闭上了。
"小心点。"他只说了这三个字。
"放心吧。"
帕杰罗重新启动了。这一次,握着方向盘的是妈妈。
她的坐姿很标准,双手稳稳地握着方向盘,目光平视前方。从后视镜里看,她的表情专注而从容,跟在公司开会时一模一样。
收音机还在放着刚才瑞瑞调的那个台,单依纯的声音清清亮亮地飘出来——*月亮 Moon,你照亮了我……*妈妈没有换台,也没有评价,就这么开着。
瑞瑞靠在副驾的座椅上,闭上眼睛。头还有点晕,但至少不会再看见小人了。
"瑞瑞。"妈妈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嗯?"
"刚才那家店,你还收藏了吗?"
"什么?"
"那个野生菌火锅店。"她说,"下次带你们部门的人来团建。"
瑞瑞睁开眼睛,从后视镜里看着她的侧脸。
她正稳稳地开着车,目光盯着前方的路。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
"妈,您头一次开长途,不累吗?"
"累什么。"她轻描淡写地说,"你们两个大男人都倒了,我不撑着这个家,谁撑着?"
瑞瑞没说话。
爸在后座轻轻"哼"了一声。
"你以为我想开?"妈妈瞥了眼后视镜,"算你们运气好,刚好我今天状态好。"
帕杰罗继续在G6553上向南行驶。妈妈开得很稳,速度不快不慢,偶尔变道超车也干净利落。
瑞瑞看着窗外的风景,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妈,您刚才吃菌子的时候,是不是有什么不对?"
"什么不对?"
"老板说见手青要炒二十分钟以上。您当时是不是看他炒了很久?"
妈妈想了想。"好像也就十来分钟吧。"
"那岂不是——"
"但是我吃之前尝了一口啊。"她理直气壮地说,"我尝了一口觉得没问题才让你们吃的。你们自己不尝怪我?"
瑞瑞再次无话可说。
爸在后座发出了一声若有若无的笑。
"笑什么?"妈妈不满地瞪了眼后视镜。
"没什么。"爸的声音闷闷的,"开车呢。"
帕杰罗继续向前。菌乡小镇渐渐远去,变成天边一个模糊的点。窗外的风景依然在流动,阳光依然从云层里洒下来。
瑞瑞靠在座椅上,看着妈妈的背影。
她正专注地开着车,方向盘在她手里转得稳稳当当。后座的那些防晒霜和零食袋被挤在角落里,看着她。
这个女人,从来不碰方向盘。
但碰一次,就够你们跑半辈子的。
城市名她记不住,但那个腊猪脚火锅的地方,时间地点精确到秒。这就是妈妈的生存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