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杰罗驶出鹏湾的时候,天刚亮透。
瑞瑞坐进副驾,扭头看了一眼后座——妈妈已经架好了她的阵势。跟上次去桂林一样,防晒霜、遮阳帽、零食袋、充电宝,四样东西各占一方,像四面旗帜插在领地上。
不同的是,这次多了个新装备:一台笔记本电脑,搁在她腿上的小桌板上。
"这次连电脑都带了?"
"万一有事呢。"妈妈头也不抬,已经在开机了。
瑞爸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没说话。挂挡,给油,车子平稳地驶出小区。
收音机里放着老歌,玛莉莲·梦露的嗓音低低地哼着——*There is a river called the river of no return, where the rushing waters rush in……*瑞爸没换台。瑞瑞在心里叹了口气,这歌瑞爸从十年前就听,翻来覆去也不腻。
"这谁唱的?"妈妈在后座问了一句。
"梦露。"瑞爸说。
"哦。"她应了一声,没再问,眼睛已经盯着屏幕了。
帕杰罗上了G6553,一路向南。窗外的城市轮廓渐渐退去,田野和丘陵开始接管视线。瑞瑞掏出手机看了眼导航——还有一千三百多公里,按照瑞爸的驾驶风格,少说两天。
"瑞瑞,饿不饿?"
还没等瑞瑞回答,一袋豆腐干已经从后座飞到了副驾的杯架里。
"这个不辣,你吃得惯。"妈妈的声音从笔记本电脑后面传出来,语速很快,像是边打字边说话。
"不饿,妈。"
"饿了就吃。"她顿了一下,"别跟我客气,我忙着呢。"
瑞瑞看了眼后视镜。妈妈的表情跟平时不一样——眉头微蹙,嘴唇抿着,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敲。这是她的"战斗模式",瑞瑞从小看到大。每次她这副表情,就意味着有份报表赶着交,或者哪个下属把数据搞砸了她得亲自收拾。
车里安静了大约二十分钟。引擎的低鸣、轮胎碾过柏油路面的沙沙声、后座传来的键盘声,交织在一起。收音机不知什么时候换了台,邓紫棋的嗓音从老旧的喇叭里淌出来——我要的未来,不是你给的未来……
"发了。"妈妈终于长出一口气,合上电脑,整个人往座椅上一靠,像泄了气的皮球。
"搞定了?"
"搞定了。"她揉了揉手腕,"下周KPI汇报,差一份数据没核对。趁着有信号赶紧弄完,不然一路上都得惦记。"
"您假期还带工作?"
"不然呢?"她叹了口气,"KPI可不等人。女人嘛,在职场上拼死拼活,好不容易出个门,还得惦记邮件。你们男人懂什么。"
瑞瑞懂。妈妈是鹏湾市一家公司的部门总监,带一个不小的团队。紫外线是她唯一扛不住的东西,但KPI她扛得住。
"行,活干完了,现在不对……"
她忽然停住了。
"怎么了?"
"没什么。"她摇摇头,但瑞瑞从后视镜里看到她的眼神变了——刚才那种"战斗模式"的锐利退去了,换上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她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丘陵,沉默了几秒。
"我就是突然想起来了,"她说,"上一次坐这辆车出远门,是什么时候?"
瑞瑞愣了一下。
"去年?前年?"
"记不清了。"妈妈的声音轻了一些,"好像是你爸刚买这辆车那年。那时候你还小,坐副驾都要垫垫子。"
瑞瑞没接话。他确实不记得了。
"那时候这辆车还新,"她继续说,"你爸开了几年就不怎么开了,说费油。我也没在意,以为他就是嫌贵。后来他说让你开,我还跟他吵了一架——大三了就让开长途?出了事怎么办?"
"后来呢?"
"后来你爸说了一句话,我就没再吵了。"
"什么话?"
妈妈看了眼驾驶座上的瑞爸。瑞爸的眼睛盯着前方的路,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说:'他得学会自己上路。'"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帕杰罗的引擎低沉地轰鸣着,像某种古老而可靠的承诺。收音机里的歌换了,变成一首很老的英文歌,吉他的泛音像退潮的海水,一下一下地远去。
"行了,不说这些了。"妈妈拍了拍自己的脸,恢复了那种利落的语气,"还有多远?"
"一千三百公里。"瑞瑞说。
"那今天能到哪?"
"看爸开多久。"
"别赶。"她说,"安全第一。"
瑞爸没说话,但车速稳稳地保持在一百码。
又开了两个小时,车子驶入了一个大型服务区。瑞爸把帕杰罗停好,解开安全带。
"休息一下,吃点东西。"
"我去洗手间。"妈妈推开车门,"你们先去餐厅看着,有什么好吃的先点。"
他们走进服务区餐厅,点了一份炒饭一份面条,又给妈妈点了一碗粉——她喜欢吃粉。
等了十分钟,妈妈走过来。头发重新梳过,遮阳帽端端正正地戴在头上。
"点好了?"
"点好了。您那碗粉在桌上。"
"好。"她坐下来,拿起筷子,"你们吃了吗?"
"等您呢。"
"等什么等,先吃。"她挥挥手,"男人饿坏了不行。"
瑞瑞和瑞爸默默地开始吃饭。
餐厅里人不多。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和停车场里停着的各种车辆。帕杰罗静静地停在那里,黑色的车身在阳光下泛着光泽。
"妈,您刚才说的那个——"瑞瑞犹豫了一下,"爸说的那句话。"
"嗯?"
"'他得学会自己上路。'是只说开车吗?"
妈妈停下筷子,看了瑞瑞一眼。
"你觉得呢?"
瑞瑞没回答。但妈妈笑了,那种什么都懂的笑。
"吃你的饭。"
瑞爸放下碗筷,站起身来。
"我去加个油。"他说,"你们慢慢吃。"
"加多少?"妈妈问。
"八十。"
"行。"她从包里掏出手机,"扫码。"
"不用。"瑞爸摆摆手,"我来。"
"你加你的,我扫我的。"妈妈已经开始操作手机了,"油费算我头上。你今天开车辛苦。"
瑞爸愣了一下。
"怎么?"妈妈看着他,"不习惯?"
"……不习惯。"
"慢慢就习惯了。"她收起手机,"走吧,加完油继续赶路。"
一家三口走出餐厅,穿过服务区的广场。傍晚的阳光已经变得柔和起来,把停车场染成一片金黄色。帕杰罗静静地停在那里,黑色的车身在服务区的灯光下泛着沉稳的光泽。
瑞爸去加油了。瑞瑞和妈妈站在车旁边等着。
"妈,您刚才说油费您出?"
"对啊。"
"可是平时不都是爸——"
"平时是平时。"她打断瑞瑞,"今天他开车辛苦,我出点油费怎么了?"
"没怎么。"瑞瑞识趣地闭嘴。
加油站的员工动作很快,几分钟就加完了油。瑞爸从油站走回来,手里拿着一张发票。
"走吧。"他上了车,重新坐回驾驶座。
他们也跟着上了车。妈妈重新坐回后座,合上电脑,把遮阳帽扣在脸上。
帕杰罗重新启动,驶出了服务区。
"还有八百多公里。"妈妈看着窗外说,"今天先开到哪算哪,明天继续。"
"差不多。"瑞瑞说。
"那就匀速开着吧。"她靠在座椅上,"不赶,也不拖。"
窗外的风景开始流动。服务区渐渐远去,G6553重新延伸向远方。太阳已经落到了山后面,天边只剩下一抹淡淡的橙红色。
瑞瑞靠在副驾的座椅上,看着后视镜里的妈妈。遮阳帽盖在脸上,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但瑞瑞知道她没睡。
因为她的嘴唇在动。
她在哼歌。很轻很轻,几乎听不见。是刚才收音机里那首——River of no return。
她什么时候学会的?
瑞瑞不知道。也许很早。也许就是在某一次长途里,坐在这辆车的后座上,听瑞爸反复放这首歌,听着听着就会了。
他笑了笑,也闭上了眼睛。
还有六百公里。慢慢来吧。
有些路不是一个人学会走的,是有人坐在后座,让你觉得可以一直开下去。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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