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1944年7月14日·东侧地下洞穴入口
洞口比他们想象的大。
田中站在洞口外面,看着那片黑暗。黑暗不是普通的那种黑——是那种有重量的黑。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压着。等着。
"这就是东侧的洞穴?"Miller问。
"对。"Helen说,"火山喷发形成的熔岩管道。后来被人工扩建成运输通道。菌丝网络的主干从这里延伸至全岛。"
Miller往洞口走近了一步。
"里面有什么?"
"TYPE-II、TYPE-IV。"Helen说,"还有——"
她停顿了。
"还有什么?"
"还有亚纪子留下的东西。"Helen说,"录音。笔记。可能是——"
她从背囊里拿出一张纸。那是亚纪子的笔记之一。写着一行字:
"它们不是在保存宿主。它们是在保存宿主。"
"可能是什么?"
"可能是她的最后录音。"Helen说,"她最后说的人类的话。"
Miller看着那张纸。
"那就去拿。"他说。
田中点了点头。
他转身往洞口的方向走。脚步声踩在满是落叶的地面上,发出沙沙的声音。手电筒的光在洞口边缘晃动,把那片黑暗切出一个口子。
然后他停住了。
"怎么了?"Miller问。
田中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站在那里,看着洞口的地面。
地面上有东西。
不是落叶。不是石头。是——
是三具尸体。
尸体纠缠在一起。
田中蹲下来,用手电筒的光照着那些东西。近距离看——他能看到更多细节。
那是三具浮者。
至少——他以为那是三具浮者。
它们的轮廓还在。灰白的皮肤。扩散的瞳孔。肿胀的四肢。但它们的形状——形状已经不对了。
像是被什么东西融化了。
然后重新凝固。
"这是什么?"Miller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浮者。"田中说,"至少——它们以前是。"
Miller走过来,蹲在旁边。
"它们融在一起了?"
"对。"田中说,"但不是那种——随便融的。"
他指着地面。
"你看这里。"
Miller凑近去看。
地面上——三具浮者的连接处——有某种白色的东西。不是骨骼。不是血管。
是菌丝。
细密的、纠缠的、像血管一样分布的菌丝。
"它们被连起来了。"Miller说。
"不只是连。"田中站起来,"是被融合了。"
他往洞口的更深处看。
黑暗还在继续。但那片黑暗里——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那种快的动——是那种慢的、黏腻的、像某种正在呼吸的东西在动。
"我们要进去吗?"Miller问。
田中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站在那里,看着那片黑暗。黑暗里那个正在呼吸的东西。
然后他点了点头。
"进。"他说。
洞里比外面更热。
不是那种普通热——是那种从地面底下渗出来的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烧着。
"火山。"Miller说,"火山口就在这个方向。"
"对。"Helen从后面跟上来,"洞穴的主干道通往火山口。我们现在在侧翼的分支上。"
"亚纪子的录音在哪里?"
"在主干道的深处。"Helen说,"但那里——"
她停顿了。
"那里有什么?"
"TYPE-II。"Helen说,"还有——"
她的声音变了。
"还有更危险的东西。"
田中没有问"更危险的是什么"。
因为他马上就要知道了。
他们走到洞穴的尽头。
不是死胡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某种正在等待的东西。
在手电筒的光线里——
田中看到了。
那是一团肉。
不是普通的肉——是那种正在蠕动、正在呼吸、正在等待的肉。
大概两米高。一米半宽。没有固定的形状。表面覆盖着某种白色的菌丝——不是那种细的菌丝,是那种粗的、像血管一样分布的菌丝。
但最可怕的不是形状。
最可怕的是——
那张脸。
那三张脸。
在菌丝和肉的表面——有六只眼睛。三张嘴。十几个耳朵。它们不属于同一个人的脸。它们是三个人的脸——三个浮者的脸——被融在一起的脸。
"我的天。"Miller往后退了一步。
"别动。"Helen的声音很低,"别出声。"
"那是什么?"
"TYPE-IV。"Helen说,"融者。"
融者。
三到七具感染体的菌丝缠绕融合。不定形生物质。表面可见多组肢体和面部。可分裂可聚合。
田中看着那团肉。
它没有动。
它只是在那里。在那里呼吸。在那里——
在那里等。
"它们在干什么?"Miller问。
"不知道。"Helen说,"但——"
她的话被打断了。
因为那团肉动了。
不是整个动——是表面的一张脸在动。
是一张嘴在张。
然后——
然后那个声音传出来。
"妈……妈……"
Miller的呼吸停了一秒。
那是人声。
不是变异体的那种嘶吼——是那种——是那种像婴儿一样的声音。像是在哭。像是在——
像是在叫。
"妈妈。"
第二张脸动了。
是另一个声音。另一个词。但还是——
还是同一个意思。
"妈妈。"
第三张脸动了。
"妈妈。"
三张嘴。三种声音。三个词。
但都是同一个意思。
它们都在叫妈妈。
像是它们还活着。
像是它们——
田中往后退了一步。
"我们走。"他说。
"等等——"Miller往前走了一步,"那些是——"
"那些是人。"田中抓住他的手臂,"以前是。现在——"
他停顿了。
"现在不是了。"
Miller看着他。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只手上有八个绳结。八周。八次以为今天会有人来。
"它们——"他的声音变了,"它们还有意识?"
"不知道。"Helen说,"但它们在叫妈妈。"
"那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Helen的声音很平,"意思是它们还没有忘记。"
Miller看着那团肉。
那三张嘴还在动。还在叫。还在——
还在喊。
"妈妈。"
"妈妈。"
"妈妈。"
像是它们还活着。
像是它们——
像是它们被什么东西困住了。
Miller闭上眼睛。
"我们走。"他说。
田中点头。
他们转身。往洞外走。脚步声在寂静的洞穴里回响。一下。一下。一下。
然后——
然后那个声音停了。
不是慢慢停的——是一下子停的。
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
田中转过头。
那团肉还在那里。但那三张嘴——三张嘴都不动了。
它们在看他。
六只眼睛。三个瞳孔。在黑暗里发光。
然后——
然后它们笑了。
不是那种人的笑——是那种更老、更深、更让人毛骨悚然的笑。
像是它们知道什么。
像是它们在等什么。
像是——
像是它们在说:你们也会变成这样。
他们走出洞口的时候,阳光刺得田中眼睛发疼。
不是真的刺——是某种更深的刺。某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刺。
"那是什么?"Miller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它们为什么——"
"别问了。"Helen打断他。
"我在问——"
"我知道你在问。"Helen转过身来,"但有些问题——没有答案。"
Miller看着她。
"什么意思?"
"意思是——"Helen把那两张纸收进背囊里,"意思是有些东西——我们还没准备好知道。"
Miller沉默了一秒。
"它们在叫妈妈。"他说,"它们还有意识——"
"可能没有。"Helen说,"可能那只是——"
她停顿了。
"那只是条件反射。"
"条件反射?"Miller摇头,"人类被融成一团肉,然后还能条件反射?"
"潮菌需要宿主活着。"Helen说,"它需要宿主的基本生理机能维持运转。呼吸、心跳、神经反射——这些都是它需要的。"
"所以它们叫妈妈——"
"所以它们叫妈妈。"Helen说,"不是因为它们还记得妈妈。是因为——"
她停顿了。
"是因为它们的声带还能发出这个声音。"
Miller站在那里。
他看着Helen。看着田中。看着那片正在枯萎的芋头田。
"所以我们——"他开口了。
"我们什么?"
"我们也会变成那样吗?"
田中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站在那里,看着那片阳光。阳光很亮。亮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不知道。"他终于说。
Miller看着他。
"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的意思是——"田中转过身来,"意思是没人知道。"
"那我们——"
"我们能做的是——"田中从腰上把刀抽出来,"尽量不变成那样。"
Miller看着他。
"怎么做到?"
田中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站在那里,看着那片阳光。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脸上的线条照得很硬。
"尽量。"他说。
然后他转身,往聚落的方向走去。
Miller站在原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八个绳结。八周。八次以为今天会有人来。
"尽量。"他重复。
然后他也转身,跟了上去。
那天晚上,Miller没有睡。
他坐在木屋外面,背靠着墙壁,看着天上的星星。
"睡不着?"
是Hawk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
"嗯。"
Hawk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看到什么了?"
".TYPE-IV。"Miller说,"融者。"
"什么感觉?"
Miller沉默了很久。
"它们在叫妈妈。"他说,"三张嘴。三个声音。都在叫妈妈。"
Hawk没有说话。
"她们——"Miller的声音变了,"她们还有意识吗?"
"不知道。"Hawk说,"但——"
"但什么?"
Hawk从腰上把刀抽出来。银色的鸽子在月光下轻轻晃动。
"但如果是我——"他说,"如果是我变成那样——"
他停顿了。
"我希望有人能给我一枪。"
Miller看着他。
"你是说——"
"我是说——"Hawk把刀插回鞘里,"我不想叫妈妈。"
Miller看着他。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笑——是某种更干、更涩、像砂纸一样的笑。
"你他妈的。"他说。
"什么?"
"你他妈的。"Miller重复,"在这种时候还能说笑话。"
Hawk看着他。
"我没开玩笑。"
Miller沉默了一秒。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才想骂人。"
Hawk看着他。
两个人坐在月光下。坐在那片正在枯萎的芋头田的阴影里。坐在——
坐在那些正在等待的东西的旁边。
"明天。"Miller说。
"什么?"
"明天继续进洞穴。"Miller说,"继续找录音。"
Hawk看着他。
"你确定?"
"不确定。"Miller说,"但——"
他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八个绳结。
"但我想知道答案。"
Hawk看着他。
"什么答案?"
"她们——"Miller指了指洞穴的方向,"她们为什么在叫妈妈。"
Hawk沉默了一秒。
"可能没有答案。"他说。
"可能。"Miller站起来,"但我想亲眼确认。"
Hawk看着他。
然后他也站起来。
"一起去?"Miller问。
Hawk看着他。
然后他点了点头。
"一起去。"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