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道上的露水还没干透，脚底踩下去湿漉漉的。我每走一步，背上那道伤口就抽一下，像是有根锈铁丝在肉里来回拉扯。柳如烟走在我左后方半步，右手始终虚悬着，没真扶上来，但我知道她随时准备接住我。
辛和壬走在最后头。辛一条胳膊吊在脖子上，脸色灰得像灶膛里的冷灰；壬靠着一根木杖，走得慢，可一步没落下。我们四个就这样从北岭深处走出来，穿过雾气未散的山门小道，踏上了凌云宗主峰的石阶。
守山弟子老远就看见了我们。
他站在岗亭前，手搭凉棚看了半天，忽然转身冲里面喊了一声。不多时，两个执事模样的人快步迎了出来，脸上带着惊疑不定的表情。他们走到近前，目光扫过我们这一身血污破衣，最后落在我怀里那枚玉简上。
“是……寒渊秘境的任务？”其中一个执事问，声音有点发紧。
我点了点头，没力气多说。喉咙干得冒烟，说话像砂纸磨铁。
“东西带回来了。”我说。
另一个执事接过话：“长老已在大殿等着。”
我们没再耽搁，拖着脚步往主殿走。一路上遇到几个外门弟子，都停下来看我们，眼神从好奇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敬畏。没人拦路，也没人多嘴，只是默默让开道。
大殿前的广场空无一人，只有三名长老坐在高台之上。正中间那位须发皆白，面容沉静，手里拄着一根乌木拐杖。见我们进来，他缓缓起身，目光落在我身上。
“王帅。”
我上前一步，单膝点地，将《玄元心诀》玉简双手奉上。
“任务完成，宝物带回。”
长老接过玉简，指尖拂过表面封文，眼中闪过一丝微光。他沉默片刻，点头道：“此物非同寻常，尔等深入险地，安然归来，实属不易。”
我低头不语。
他继续道：“查验无误。此行功绩，记首功。”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喘息，是辛。他笑了下，嘴角扯动，像是哭。
长老挥了挥手：“带他们去偏殿休整。王帅留下，其余人先行疗伤。”
柳如烟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跟着辛和壬退了出去。殿内只剩我和三位长老，空气一下子安静下来。
“你伤得不轻。”长老说。
“死不了。”我答。
他没计较我的态度，反而轻笑了一声：“能活着回来的人，都不会轻易死。”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青瓷小瓶，递给我：“服下，然后盘坐调息。这玉简中有一缕精纯灵力，可引动天地共鸣，若你能炼化一二，对你有益无害。”
我接过瓶子，拔开塞子闻了闻，一股清冽气息直冲脑门，像是冬日清晨的第一口冷风。我仰头喝下，药液滑入腹中，立刻化作一股暖流，在丹田处打了个旋儿。
我盘腿坐下，闭眼凝神。
刚开始还好，那股热流缓缓游走经脉，像春水融冰。可到了第三周天，它突然暴躁起来，猛地撞向膻中穴。我牙关一咬，差点叫出声来。这劲儿太猛，稍不留神就能把经脉撕开。
但我没硬顶。
从小在药园扫雪的时候我就明白一个理——石头砸下来，你不躲，就得碎。可要是顺着它的势歪一下身子，反倒能借力打个滚。
于是我把小空间轻轻一引，那股狂暴之力便被牵着绕了个弯，从侧脉缓缓导入丹田。就像拿碗接暴雨，不能硬撑，得斜着接，让水流顺边缘滑下去。
一遍又一遍。
热浪翻涌，汗水浸透衣衫，滴滴答答落在地上。我能感觉到筋骨在响，像是旧屋换梁，咔咔作响地重新拼合。呼吸越来越深，越来越稳，胸口那股憋闷感慢慢散了。
不知过了多久，我睁开了眼。
眼前一片清明。连殿角香炉升起的那缕细烟，都能看清它如何扭曲、升腾、断裂。门外守卫的脚步声，三人的心跳频率，甚至远处厨房锅铲碰撞的节奏，全都清清楚楚。
我抬起手，掌心朝上。
灵力自发流转，指尖泛起一层薄薄的青光。聚气九重到筑基初期——越了过去。
长老一直看着我，这时才开口：“不错。没糟蹋好东西。”
我没回话，只把腰间铜铃摸了一下。它轻轻晃了晃，发出一声脆响。
三天后，宗门广场搭起了高台。
钟鼓齐鸣，彩旗招展，内外门弟子齐聚一堂。我和柳如烟、辛、壬并排站上台时，底下嗡的一声炸开了锅。
有人认出了我。
“那是王家庶子？”
“就是他带队探了寒渊秘境？”
“听说王腾之前还想压他一头……现在倒好，人家直接拿了首功。”
议论声如潮水般涌来，我没理会，只是站得笔直。长老登台宣读嘉奖令，每人赐贡献令牌一枚、法器一件。我拿到的是柄短匕，通体乌黑，刃口泛蓝，握在手里沉甸甸的，正好补上我在遗迹里丢的那把。
授奖完毕，空中焰火轰然炸开。
四字横贯夜空：**凌云新星**。
台下欢呼雷动，掌声如潮。柳如烟站在我身边，手指微微蜷着，似乎也有些不自在。我瞥她一眼，发现她耳尖有点红。
我没笑，也没激动，只是把那枚贡献令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收进怀里。铜铃随动作轻响，我下意识咬了下唇。
庆典散后，夜已深。
我和柳如烟没回居所，而是沿着飞檐石梯，一路登上了藏书阁顶层。这里视野开阔，整个宗门尽收眼底。灯火渐次熄灭，唯有执法殿方向还亮着几盏灯。
她靠在栏杆边，望着远处群山轮廓，轻声道：“终于……可以抬头走了。”
我站在她旁边，双手搭在石沿上，感受着夜风吹过指缝。
“但这只是开始。”我说。
她没接话，只是把手轻轻放在寒霜剑柄上，剑身微颤，映着月光泛起一层淡蓝。
我们都没再说话。
东方天际渐渐泛白，晨光如刀，割开云层。我能感觉到体内灵力运转顺畅，每一口气都吸得深，吐得净。短匕贴在腰侧，冰冷而踏实。
下一程不会轻松。
她转头看我，眼里有光。
我把手按在匕柄上，拇指推开一点鞘口。
剑锋露出一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