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看城里那些独生子加独生女的组合,他们的难处——是两个独生子家庭的难处叠在一起——已经够重了。"
"你是最早一代的独生子女,你这一代没有兄弟姐妹分担——这种双重叠加的难处,不是最重的,也不是最难的,但,是**最孤独**的难处。"
"为什么说是孤独?因为你没经历过有兄弟姐妹的家庭,你连'有兄弟姐妹是什么感觉'都不知道。你以为全天下的家庭都是这样扛过来的——其实不是。"
陈根生没有说话,低头看着杯子里的茶。
茶汤金黄透亮,映出他的脸。那张脸晒得黝黑,眼角有了皱纹,鬓角有了白发。
四十多岁的人,已经不再年轻了。
他想起小时候,爹娘去地里面种地,自己在家玩,他跟爹娘说不上几句话。有时候爹去镇上的时候给他带一个玩具枪,他高兴得抱着睡觉。第二天爹娘出去还是把他留在家,他又掉眼泪——但他已经习惯了。从小到大,他就是一个人的。
后来他结婚,有了一个闺女一个儿子。
他那时候想——**我不能再让我孩子像我这样**。我要让他有兄弟姐妹。这样他长大了,遇到什么事,**至少有个商量的**。
所以他要了第二个。
现在看来——他当年的这个决定,是对的。
姐姐照顾弟弟,弟弟也护着姐姐。他们俩现在不懂什么是"分担",但等他们长大了,等他们也遇到爹妈生病、需要人扛事的时候——他们就不是一个人。
**他给了他们,他自己没有得到的东西**。
“根生,”林叔看着他说,“你没有兄弟姐妹,但你有朋友。朋友也是可以商量的。以后有什么事,别一个人扛。跟我说说,跟我闺女说说,跟阿钟说说。说出来,心里就好受些了。”
"你不要觉得麻烦别人。**这不叫麻烦**。你帮朋友、朋友帮你——这叫人情往来。是情分,**情分是要流动的,不流动就僵了**。"
陈根生抬起头,看着林叔。
老人的眼睛浑浊但温暖,像一盏老式的煤油灯,光线不强,但足以照亮周围的一小片地方。
**他这辈子遇到的好人不少,但林家父女,是来海南最开始的起点**。
“林叔,谢谢您。”
“谢什么?喝茶。”
陈根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汤下肚,浑厚的、温热的、有回甘的味道,一路从喉咙暖到胃里。
他看着远处的山。
山还是那座山,云还是那朵云,风还是那阵风。
但他心里的某个地方,好像松动了一些。
**原来"没有人可以商量",是独生子这一代共同的心病,不是他一个人的软肋**。
**原来扛不住的时候,开口找人说说,不叫软弱,叫"让人情流动起来"**。
**原来朋友之间的相互帮忙,是他过去两年多积累下来但一直没舍得用的东西**。
六月,海南的雨水季拉开了序幕。
几乎每隔一两天就有一场雷阵雨。下雨的时候,空气是湿漉漉的,山里的水汽往上蒸,整个果园笼罩在一片云雾里。雨过天晴之后,榴莲蜜树的叶子会变得特别绿,绿到发亮,那种绿是城里人永远也看不到的绿。
林晚晴来果园的频率,在这个季节更高了。
以前是一个星期来一两次,现在有时候三天两头就来。她说是为了跟踪蜜糖一号的生长数据。
但阿钟私下跟阿武说:“林博士来这么勤,数据都快记不下了吧?”
阿武说:“你别瞎说。”
阿钟说:“我没瞎说,你观察观察就知道了。”
阿武观察了几天,发现阿钟说的好像有点道理。林晚晴每次来,大半时间在地里看树,小半时间在院子里跟陈根生坐着聊天。
阿钟是个藏不住话的人,但他也没往别的方向想——他只是单纯觉得"林博士来得越来越勤了"。
陈根生注意到了,但没说什么。
他跟林晚晴之间的分寸,这几年一直拿捏得很稳。林晚晴是他最信任的技术顾问,两个人是合作伙伴,是同路人。这种关系,他不想打破,也不希望因为任何暧昧的传闻被打破。
但林晚晴确实"变"了。
她变得柔和了。
现在她多了一些东西。
她会在看的过程中,蹲下来,对着一棵树说话。
“你今天长高了不少。”“你的新叶子很漂亮。”“这个果长得不错,要继续努力。”
阿武第一次听见她跟树说话的时候,以为自己听错了。后来发现她是认真的,不是在开玩笑。
有一次,陈根生忍不住问她:“你是在跟树说话吗?”
林晚晴蹲在一棵蜜糖一号前,头都没抬:“对。”
“它们听得懂吗?”
“听不听得懂是它们的事,说不说是我的事。”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她今天的裤腿沾了不少泥,是蹲下去看树的时候蹭上的。她拍了拍,拍了两次没拍干净,索性不管了。
"我小的时候,我妈还在,她喜欢种花。"她看着那棵树,"她每天都会跟花说话,说'你今天开得很好''你长出新叶子了真好看'。她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是去阳台看她的花,给它们浇水,跟它们说话。她对着花说话的时候,会笑。笑得特别好看。"
"后来她不在了。"
林晚晴说这句的时候,语气没有变,但眼睛里的光暗了。
"我就不怎么喜欢花了。"
"后来不种花,改种果树。"她看着那些榴莲蜜树,目光很温柔,"果树比花好,花一年开一次,果树一年结一次果。你照顾它一年,它回报你一次。**很公平**。"
陈根生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满山的榴莲蜜树,挂着新果的、开着花的、正在抽新叶的、休眠期的,应有尽有。阳光透过云层斜斜地照下来,每一棵树上都有一块光斑,光斑在风里轻轻地动。
他没有想过,林晚晴对果树的感情,跟他是不一样的。
他种果树,是生意。
是希望。
是**翻身的机会**。
他从河南欠债到海南,是为了活下去。为了还债。为了让自己的日子过得有意义。
种果树,是他谋生的工具,是他和这个残酷世界讨价还价的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