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1944年7月11日·北岸军港机库
机库比聚落更安静。
Helen从聚落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开始黑了。她一个人走回来的——Miller留在聚落帮老人整理草药,Jack去机库那边检查还能用的物资,田中不知道去了哪里。
她走进机库的时候,第一个注意到的是那把刀。
刀挂在墙上。
不是挂在Hawk腰上——是挂在机库墙壁的一根钉子上。刀鞘是黑色的,刀柄上系着一条银色的手链。银色的鸽子。
Helen在刀前面站住了。
她看着那只鸽子。
银色的。很小。很精致。在应急灯的光线下闪闪发亮。
"那是她的。"
是Hawk的声音。从机库深处传来。
Helen转过头。
Hawk站在一台机甲的阴影里。SB影刃先锋在他身后蹲着,熄了火的黑色钢铁,和他身上那件黑色的外套几乎融在一起。
"她的什么?"
"白鸽的。"Hawk说,"她叫白鸽。SHIRAHATO。"
Helen看着他。
"SHIRAHATO?"
"零重工业的文员。"Hawk说,"负责财务和物流记录。她发现了一些东西。关于机甲项目背后预算来源的东西。然后——"
他停顿了。
"然后她死了。"
Helen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墙上那把刀。刀柄上那条银色的手链。
"特务课的命令。"Hawk说,"清除。"
"清除?"
"对。"Hawk说,"清除不是意外。不是失误。是命令。有名字、有日期、有执行者的命令。"
Helen看着他。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你可能知道。"Hawk说。
"知道什么?"
"知道白鸽的事。"Hawk从阴影里走出来,站到Helen面前,"你是零重工业的工程师。你参与过机甲项目。你——"
他停顿了。
"你可能知道是谁下的命令。"
Helen看着他。
"我不知道。"她说,"我没听说过SHIRAHATO这个名字。我也没听说过——"
"你没听说过不等于不存在。"Hawk打断她,"特务课的命令不会留下公开记录。你在档案里找不到任何东西。"
"那你为什么觉得我知道?"
"因为你是工程师。"Hawk说,"因为你在零重工业工作。因为——"
他停顿了。
"因为你也是系统的一部分。"
Helen看着他。
"你是在说我参与了清除?"
"我不知道。"Hawk说,"但我想知道。"
Helen沉默了一秒。
然后她走到墙边,把那把刀从钉子上取下来。她把刀拿到眼前,仔细看着刀柄上那条手链。银色的鸽子。在应急灯的光线下闪闪发亮。
"这只鸽子。"她说,"是她自己买的?"
"不是。"Hawk说,"是我送的。"
Helen抬起头。
"什么?"
"她喜欢鸽子。"Hawk说,"我那时候在找送她的礼物。不知道送什么。然后我看到了那只鸽子——在军港旁边的一个地摊上。一个老奶奶在卖旧货。那只鸽子就混在一堆杂物里。银的。很便宜。"
"你买下来了?"
"买了。"Hawk说,"花了我三天的军饷。"
Helen看着他。
"她收到的时候说什么了?"
Hawk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Helen手里的那只鸽子。银色的。很小。很精致。
"她哭了。"他终于说,"她从来没在我面前哭过。那是唯一一次。"
Helen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那把刀。刀柄上系着那只银色的鸽子。
"她发现什么了?"Helen问。
"什么?"
"白鸽发现了什么?"Helen说,"你说她发现了关于机甲项目预算的事。什么预算?"
Hawk沉默了一秒。
"黒潮项目的预算。"他说,"不是海军出的。"
"不是海军?"
"不是。"Hawk说,"是特务课。内部预算。不走正常渠道。不在任何公开文件里。"
Helen看着他。
"特务课为什么——"
"因为特务课是执行者。"Hawk说,"清除系统。清理痕迹。处理那些知道太多的人。"
"处理?"
"对。"Hawk说,"白鸽发现了那些预算记录。然后她被处理了。"
Helen沉默了。
她把刀放回墙上。放回那根钉子上。刀柄上的银色鸽子在应急灯的光线里轻轻晃动。
"我不知道白鸽的事。"她说。
"你确定?"
"确定。"Helen说,"我在零重工业的时候,负责的是技术部门。不是财务。不是物流。我不认识她。"
Hawk看着她。
"那你为什么在实验室里发现了你的签名?"
Helen僵住了。
"什么?"
"声波发生器。"Hawk说,"Helen跟我说过——你在亚纪子的实验室里发现了你的签名。你参与设计的零件被用在了潮菌培养设备上。"
"你怎么知道的?"
"Jack告诉我的。"Hawk说,"他说你在实验室里发现了一些东西。说你签过字。说你——"
他停顿了。
"说你间接参与了变异体的诞生。"
Helen看着他。
"所以呢?"
"所以我想知道——"Hawk往前走了一步,"白鸽的死和你有没有关系。"
Helen看着他。
"没有关系。"她说。
"你怎么证明?"
"我没办法证明。"Helen说,"我不知道白鸽是谁。我不知道她怎么死的。我只知道——"
她停顿了。
"只知道我参与过零重工业的项目。我签过字。我的零件被用在了我不知道的地方。这是我的罪。不是别的。"
Hawk看着她。
"你的罪。"他重复。
"对。"Helen说,"我以为我在设计武器。原来是培养设备。我以为我在为战争做贡献。原来是在制造变异体。我——"
她停顿了。
"我造过棺材。这次我造门。"
Hawk看着她。
"你造门干什么?"
"为了拆掉我造的东西。"Helen说,"为了这座岛。为了那些平民。为了——"
她停顿了。
"为了弥补。"
Hawk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站在应急灯的光线里。站在那把刀和那条手链的阴影里。
白鸽。
那只银色的鸽子还在刀柄上轻轻晃动。在昏暗的光线里,像是某种正在呼吸的东西。
"她死的时候。"Hawk终于开口了。
"什么?"
"她死的时候——"Hawk的声音变了,"她留了一张纸条。"
Helen看着他。
"纸条?"
"对。"Hawk说,"不是给我。是放在她的桌上。我后来找到的。"
"上面写了什么?"
Hawk沉默了很久。
久到Helen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了。
"'别回头。'"
两个字。
两个很简单的字。
但从Hawk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像是带着某种重量。某种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重量。
"别回头。"Helen重复。
"对。"Hawk说,"就这两个字。没有署名。没有日期。什么都没有。"
"你觉得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Hawk说,"一开始我以为是警告。让我别追查她的死因。让我别回头看她。让我——"
他停顿了。
"让我活着。"
Helen看着他。
"然后呢?"
"然后我一直在想。"Hawk说,"想了很久。想了两年。"
"两年?"
"对。"Hawk说,"她死了两年了。我想了两年。"
Helen看着他。
"你想通了什么?"
Hawk沉默了一秒。
"别回头——不是让我不看她。"他说,"是让我继续往前走。"
"什么意思?"
"意思是——"Hawk走到墙边,把那把刀从钉子上取下来,"意思是她知道我会查。她知道我会想知道她怎么死的。她留下那张纸条不是让我放弃——是让我用另一种方式走完这条路。"
"什么方式?"
Hawk握紧刀柄。
"不是追查。"他说,"是——"
他停顿了。
"是替她做完她没做完的事。"
Helen看着他。
"她没做完的事是什么?"
Hawk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那把刀。刀柄上系着那只银色的鸽子。
白鸽。
那只银色的鸽子在昏暗的光线里轻轻晃动。
"她想揭露这个系统。"Hawk终于说,"她发现了那些预算记录。她想告诉外面的人。她想——"
他停顿了。
"她想让所有人知道这座岛上发生了什么。"
Helen看着他。
"然后她被清除了。"
"对。"Hawk说,"特务课的清除命令。不是因为她做错了什么。是因为她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东西。"
Helen沉默了很久。
"所以你想替她做完这件事。"
"对。"Hawk说,"我想让所有人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这座岛上发生了什么。"Hawk说,"知道黒潮项目的真相。知道那些变异体是怎么来的。知道——"
他停顿了。
"知道我们不是被遗忘的。是被安排的。"
Helen看着他。
"你是说——"
"我是说——"Hawk抬起头,看着Helen,"你发现的那些东西。培养皿、孵化器、实验场。所有那些证据。"
"然后呢?"
"然后那些东西要被送出去。"Hawk说,"要被送到外面。送到那些还不知道的人手里。"
Helen看着他。
"怎么送?"
"我不知道。"Hawk说,"但——"
他停顿了。
"但你会想出办法的。"
Helen看着他。
"你为什么觉得我——"
"因为你懂系统。"Hawk说,"你懂技术。你有知识。你——"
他停顿了。
"你有罪。"
Helen僵住了。
"什么?"
"你有罪。"Hawk重复,"你知道你参与了那个系统。你知道你签过字。你知道你——"
他停顿了。
"你知道你造过棺材。"
Helen看着他。
"然后呢?"
"然后有罪的人最想赎罪。"Hawk说,"你不是想弥补吗?你不是说想亲手拆掉你造的东西吗?"
"对。"
"那就做。"Hawk说,"把那些证据送出去。让外面的人知道。替白鸽——"
他停顿了。
"替白鸽走完她没走完的路。"
Helen看着他。
然后她点了点头。
"好。"她说,"我会的。"
Hawk看着她。
"你确定?"
"确定。"Helen说,"不是因为白鸽。是因为——"
她停顿了。
"是因为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Hawk看着她。
"你自己的选择。"他重复。
"对。"Helen说,"不是服从。不是命令。是我自己选的。"
Hawk看着她。
然后他把那把刀插回鞘里。把刀挂回腰上。银色鸽子在刀柄上轻轻晃动。
"好。"他说。
"什么?"
"我说好。"Hawk说,"你自己选的。那我——"
他停顿了。
"我也选我的。"
Helen看着他。
"你选什么?"
Hawk沉默了一秒。
"保护。"他说,"保护你。把证据送出去。替白鸽——"
他停顿了。
"替白鸽走完她没走完的路。"
Helen看着他。
两个被同一套系统伤害过的人。站在昏暗的机库里。站在那把刀和那只银色鸽子的阴影里。
"好。"Helen说。
"好。"Hawk说。
然后他转身,往机库外面走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机库里回响。一下。一下。一下。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只有那只银色的鸽子在刀柄上轻轻晃动。
一下。
一下。
一下。
像是心跳。
像是某种还在活着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