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根生站在院门口,看着那辆车慢慢驶出土路,消失在远处的拐弯处。
阿钟凑过来。
"根生哥,这个北京来的,看着挺靠谱的。"
"你怎么看出来的?"
"她看你的眼神,跟那些来骗钱的不一样。"
陈根生看了阿钟一眼:
"你也会看人了?"
"跟你学的。"
陈根生笑了一下,没说话。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
走到屋里,他发现桌上多了一样东西——李悦刚才走的时候,留下的。
是一个小小的笔记本,A6 大小,封面是淡蓝色的布面。她的字很漂亮,写了一行话:
"陈老板,方案我下周发您。这几天麻烦您了。您说的话——'一个只想赚钱的人,不会花这个时间',我会记一辈子的。"
陈根生看着这一行字,怔了一会儿。
他把笔记本收起来,放进抽屉。
抽屉里,已经有好几个这样的本子、卡片、信件了。许文昊的、林晚晴的、马建国的、那些博主们的。
他靠在椅子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深圳品鉴会的效应,比陈根生想象的还要大。
那一场下来,二十多个博主的视频、图文、朋友圈、微博、短视频,前前后后加起来有几千万的曝光。"根生一号"四个字,从一个只有海南本地几个种植圈的人才知道的小众品种,一下子变成圈子里炙手可热的紧俏品。
各种渠道主动找上门来的,每天都在增加。
有做连锁水果店的,要谈区域代理。
有做电商平台的,要谈品类入驻。
有做社区团购的,要谈一件代发。
有做出口贸易的,要谈东南亚市场的反向分销。
甚至还有做研学的——某地一家青少年教育机构,打算带学生到海南开展研学活动,专门听“陈根生讲述他的创业故事”。
尽管大部分事务他都交给了许文昊处理,但仍有一些事情需要他自己仔细斟酌。
陈根生每天的工作节奏被彻底打乱。现在忙的要早上五点半起床,晚上十一二点才睡,中间除了吃饭几乎没停过。阿钟说他这样干下去身体会垮,他说没事,年轻的时候在工地干活比这累多了。
但身体不会骗人。有一天下午,他在给蜜糖一号施肥的时候,忽然觉得头晕,眼前发黑,蹲下去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阿钟吓坏了:“根生哥,你没事吧?要不要去医院?”
“没事,可能就是没吃午饭,低血糖了。”他站起来,扶着树干稳了稳,“阿钟,你去帮我买碗粉和一份清补凉,我在这儿歇一会儿。”
阿钟骑上摩托车走了。陈根生蹲在榴莲蜜树下,把那截黄花梨树根从口袋里掏出来闻了闻。
香气钻进鼻子,脑子“咔嗒”了一下。
这一次,他没有想明白什么道理,而是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他是独生子。
爹妈就他一个孩子。他不在家的时候,爹妈有什么事,都是秀兰在张罗。秀兰离婚了,还在帮他照顾爹妈。
他拿起手机,给秀兰发了一条消息:“秀兰,辛苦你了。”
过了几分钟,秀兰回了一个问号。
他又发了一条:“我在海南,爹妈那边全靠你。你辛苦了。”
秀兰回了一个字:“嗯。”
就一个“嗯”,但陈根生知道,这个“嗯”里面有很多东西。
有"你别担心"的安慰。
有"这是我应该做的"的承担。
也有一点点——很小的一点——"你终于想起来说句安慰话"的苦。
过了几天,林叔跟他喝茶的时候,聊起了孩子的事。
“根生,你家里几个孩子?”林叔问。
“两个,一个闺女一个儿子。”
“有兄弟姐妹吗?”
“没有,独生子。”
林叔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同情,也有理解。
“独生子不容易。爹妈的事,你一个人扛。家里的事,你一个人扛。外面的事,还是你一个人扛。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陈根生端着茶杯,愣了一下。
林叔这句话,说到了他心里最深处的地方。
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个感受。
在河南的时候,他遇到问题,想找个人商量,翻遍通讯录不知道该打给谁。爹妈不懂,秀兰不想让她担心,朋友……那些所谓的朋友,一个个都是冲着他的钱来的,等他没有钱了,那些朋友也都消失了。
来海南以后,他有叔叔、有阿钟、有老董、有许文昊、有林叔,但这些人都不是家人。真正遇到大事的时候,他还是一个人扛。
这才是他心里最深处的伤——不是钱没了,是发现**自己其实一个能商量的人都没有**。
“林叔,您说得对。有时候真的觉得,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陈根生放下茶杯,声音有点哑,“我爹妈年纪大了,身体越来越不好。我在海南,回不去。秀兰在帮我照顾他们,但我跟秀兰离婚了,人家没有义务帮我照顾爹妈。”
林叔没有说话,给他续了茶。
“有时候我想,要是有个兄弟姐妹就好了。至少有个商量的人,有个分担的人。爹妈生病住院的时候,至少有人可以轮流陪。我在海南守着果园,有兄弟姐妹在老家守着爹妈——那该多好。”陈根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苦笑了一下,“但这东西不是我想有就有的。”
他说完,自己沉默了。
林叔也沉默了一阵。
院子里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过了好一会儿,林叔开口了,声音很平,不带任何说教的味道:
"独生子女有独生子女的好,也有独生子女的难。"
"好处是爹妈的资源都给了你。一个人拿全部。这一点你也不用谦虚。你爹妈当年让你读书、让你学手艺、让你出来闯——能把所有能给的都给了你。要是你还有个兄弟姐妹,这一份资源就要分两份。"
"坏处是爹妈的担子也全给了你。"
"你说得对——以后你们这一代,要面临四个老人养老的问题。两个老人,自己担。要是两边都是独生子女,结了婚,就是四个老人,自己担。要是再生两个孩子,再把两个孩子拉扯大——上面的四个老人加下面的两个孩子,全压在你俩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