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行字,墨迹稍重,力透纸背——“内库信用,预支未来,兑换天工‘机缘’,可乎?”
萧璟的手指,缓缓拂过“内库信用”四个字。
触感微糙,带着一股孤注一掷的决绝。
他眼前仿佛展开了一幅新的战场图景,这里没有刀光剑影,没有灵力碰撞,有的只是白银黄金的流向,和人心对“未来”的贪婪与恐惧。
“刘卿。”他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厢房里格外清晰,“这‘工债券’,细说。”
一直垂手侍立的刘文焕上前一步,他面色有些憔悴,但眼睛里烧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
这位户部的才子,显然也被自己这惊世骇俗的构想激动得夜不能寐。
“殿下,天工院处处需钱,如涸泽之鱼。然国库空虚,世家封锁,常规路数已绝。”刘文焕语速微快,带着账房先生特有的精准,“臣斗胆,思及民间资财,虽散如沙砾,聚之亦可成塔。然强征则失人心,借贷则损皇室体面。故思得此‘预支’之法。”
他深吸一口气,理清思路:“核心有三。其一,信用之基。不明发国债,不涉国库,仅以殿下您,亦即未来人皇之内库私产与信用为基石作保。此间微妙,在于内库名义上属皇室私产,动用虽需谨慎,却比动用国库少了诸多法理束缚与朝堂攻讦。”
“其二,凭证之巧。所发非借据,乃‘债券’。持券者,非陛下之债主,乃‘预购’天工院未来利国惠民之功,或‘入股’其民用产出分红之凭证。三年为期,届满可兑本金加一成利——此‘利’,可名之为‘内库赏功’,避‘借贷取利’之嫌。亦可不兑金银,而兑天工院未来所出,如改良农具、省力织机、新式水利器械之优先购买之权,或……分润部分售卖收益之权。”
其三,对象之慎。
此物初行,绝不可广发。
需择人而授,择‘可靠’、‘见多识广’、且对‘新奇物事’确有兴致,而非一味固守田亩祖产之富户。
首要者,需与那几家大姓,关系微妙,或其产业边缘,多有龃龉。
如此,方能既得资财,又少后患。”
萧璟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几上轻轻敲击。
咚,咚,咚。
像另一种形式的心跳。
陆九渊在旁边听得眉头微蹙,花白的眉毛几乎要拧在一起。
待刘文焕说完,他缓缓开口,声音苍老却清晰:“刘主事此策,于财计一道,堪称奇思。以虚换实,以未来之预期,撬动当下之僵局,颇有‘无中生有’之妙。”
他话锋一转,忧虑浮现:“然,殿下,此策若行,有三险,如悬顶之剑。”
“一曰名分之险。皇室内库虽私,然太子动用,预支未来,在外人看来,与天子行商何异?‘与民争利’、‘天子家计重于国计’的帽子一旦扣下,于殿下清誉、于将来凝聚人心,有损无益。”
“二曰信任之险。‘预支未来’四字,根基全系于未来天工院真能产出‘利国惠民’之物,且殿下信用不堕。然如今国运飘摇,新政艰难,世家环伺,‘未来’二字,虚无缥缈。认购者中,几分是真信殿下宏图,几分是投机取巧,几分是迫于形势,皆未可知。一旦有任何风吹草动,或天工院产出不及预期,这‘信用’崩塌,反噬之力,恐甚于世家明面封锁。”
“三曰世家反扑之险。”陆九渊目光深沉,“此策直接抽动民间游资,尤其是那些背景复杂之富户的银钱。这些银钱,许多本就在世家影响或掌控的暗流之中。殿下此举,等于从世家的钱袋子里,悄无声息地往外掏钱,还挂着皇室的名头。他们岂能坐视?其反扑,未必是明面弹劾,更可能是无形绞杀——或散布谣言动摇信心,或威吓购买者,或……更阴狠地,鼓动几个‘认购者’于关键时‘挤兑’,制造恐慌,一举摧垮此新生的‘债券’信用。”
厢房内一时沉默,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一声。
萧璟的指尖停在一处。
他想起前世为武帝时,也曾面临军饷短缺,设想过类似手段,但彼时帝王之威可镇压一切。
而这一世,他是太子,头顶还有父皇,四周全是敌人。
“陆公所虑,字字诛心。”萧璟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磨砺后的冷硬,“然,眼前困境,已容不得我们爱惜羽毛,畏惧风险。世家封堵的,不仅是物资,更是未来。此‘工债券’,乃是撬动民间之力,打破封锁的第一把尖锥。锥子要利,但握锥的手,要稳。”
他看向陆九渊:“名分之虑,便依陆公之见。严格限定发行范围,且名义上,不叫‘认购’,叫‘义助’。对外统称,‘感念皇室天工兴国之志,自愿资助义举,以佐新政’。内库‘赏功’之说,亦需模糊。可言,‘资助者录于功德簿,待天工有成,内库按其功绩,予以嘉许赏赐’。将‘买卖’、‘借贷’的色彩,尽量洗去,披上‘忠君爱国’、‘共襄盛举’的外衣。”
“信任之根,在于我们能拿出什么。”萧璟目光锐利,“空口白牙说未来,无人会信。刘卿,你与陆公门下可靠之人联络那些目标富商时,需稍展一二‘未来之景’。天工院内,有哪些不涉核心机密,却足以令人耳目一新的‘民用小技’?”
刘文焕眼睛一亮:“有!苏璃姑娘主持的‘省力水车’改良草图,以精巧机关与少量低阶灵石驱动,可比寻常水车提水效率倍增,且占地更小。还有墨院正那边淘汰下来的初代‘便捷织机’原理图,虽不成形,但能看出可大幅节省人力。这些……皆可用于初步展示。”
“择其最直观、最易理解者,绘成精美图卷,辅以简单解说。在‘劝募’时,可作为‘未来惠泽之兆’展示。不必说死是哪一物,只言天工院正在研发此等利民之术,未来或可择优而用。让那些富商,看到一点实在的、可触摸的‘可能性’。”萧璟指示。
“至于第三险,世家反扑……”萧璟嘴角扯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他们必然会动。我们要做的,就是让第一批‘购买者’,足够谨慎,也足够……有底气。陆公,你那些门生故旧中,可有合适人选?需符合:一,家资丰厚,却非世家核心,甚至可能有些旧怨;二,本人或家族对海外贸易、新奇物件确有兴趣,眼光活络;三,性格需有些魄力,不轻易为威吓所动。”
陆九渊沉吟良久,缓缓道:“老朽有三个门生,所交之友中,或可寻得二三人选。如经营南洋香料的林氏,其主事者林老爷,早年曾受世家排挤,性子倔强;又如专营西洋玻璃、钟表等奇巧之物的王员外,对新事物最为热衷,且其货物流通渠道隐秘,不全依仗本地世家。老朽可令人秘密接触,先行试探口风。”
“好。便由此入手。”萧璟定下基调,“首次‘劝募’,规模要小,地点要隐蔽,形式要雅致。刘卿主持,陆公遣一门生从旁协助引荐。我不出面,以免过早暴露。所呈‘图卷’,需精心制作,让人觉得诚意十足,又不过分惊世骇俗。”
半月时光,在紧锣密鼓的筹备中滑过。
京西一处以清幽闻名的“竹韵别院”,今日闭门谢客。
别院主人是陆九渊一位门生的远亲,出身商贾,与世家来往不多。
厢房内,熏香袅袅,茶香清雅。
刘文焕一身文士打扮,面色温和,正与三位被邀请而来的富商闲谈。
这三位,正是经过筛选后的人选:林老爷子,精神矍铄,目光锐利,指节粗大,显然早年吃过苦;王员外,白白胖胖,笑容可掬,手上戴着一枚硕大的南洋宝石戒指;还有一位钱掌柜,经营木材与车马行,沉默寡言,只是静静听着。
陆九渊那位门生,负责调和气氛,言谈间不时提及“太子殿下忧国忧民,倡行天工,欲利天下”之语。
刘文焕见火候差不多了,便示意仆从奉上一个紫檀木长匣。
打开,里面并非金银,而是数卷以锦缎裱褙的画轴。
“诸位东家,久仰。”刘文焕笑容可掬,“今日相邀,实是有一桩可能惠及桑梓、亦能沾些未来光景的‘义举’,想与诸位参详。”他避重就轻,将“工债券”的核心,包装成“资助皇室内库主导之天工兴国义举”,未来或可“按功录册,获内库嘉许”,或“优先受惠于天工院所出民用良物”。
他展开第一幅画轴,上面绘制着一架结构奇特的水车,旁边有蝇头小楷解说其原理与预期效果。
“此乃天工院匠师,受太子殿下点拨,正在研制之‘灵枢水车’雏形图。”刘文焕指着图上关键处,“瞧此处,以机关齿轮替人力,借少量灵石或水势动能,便可驱动多组水斗,日夜不息。据测算,其提水之效,可比寻常翻车水车,增三成有余,且占地更省。若得制成,于旱涝之地,岂非大善?”
接着又展一卷,是改良织机的初步构想,虽细节模糊,但图样新奇,明显有别于寻常织机。
三位富商看得仔细。
林老爷子眯着眼,手指在水车图的齿轮部分虚划,似乎在掂量其可行性。
王员外则对那织机更感兴趣,连连点头:“此物若真能省力增速,织造行当怕是要变天。”钱掌柜依旧沉默,只是眼神专注。
刘文焕并不急于求成,只是慢条斯理地讲解,间或回答一些提问。
茶过三巡,他才似不经意地提及:“太子殿下常言,独木难支大厦,众柴火焰方高。天工之路,耗资靡巨,非集众力不可为。若有贤达,感念皇室兴国之诚,愿略尽绵薄,资助此项‘义举’,皇室内库自当感念,录功于册。待来日天工有成,或可享优先试用之便,或……内库按功行赏,亦未可知。”
他取出一份早已备好的、措辞极其讲究的文书,上面将“工债券”的核心条款,包装得几乎看不到“债券”、“利息”等字眼,通篇都是“资助”、“录功”、“嘉许”、“惠泽”等词语,但意思都在。
“此乃‘义助凭证’。小额,或百金,或三百、五百金,量力而行,聊表心意即可。三年为期,届时凭证录功之册,内库自当有所表示。”刘文焕笑容温和,将文书推到中间。
房间内安静下来。
林老爷子反复看了几遍文书,又抬头看了看刘文焕,忽然嘿嘿一笑:“刘大人,老夫是个粗人,说句实在话。这‘义助’,听着是好事。可如今这光景,太子殿下想做点事,难啊。世家那边,眼睛可都盯着呢。咱们这点银子扔进去,别到时候连个响都听不见。”
王员外也收起了笑容,摸着下巴沉吟。
钱掌柜第一次开口,声音干涩:“天工院……真能做出图上这些东西?”
刘文焕早有准备,不慌不忙道:“太子殿下言出必践。天工院日夜攻关,虽艰险重重,然进展亦有。些许小成,或许不久便能得见。诸位东家放心,此等‘义助’,自愿为先,绝不强求。只是念及诸位或对新生事物有兴趣,故特请一叙。”
气氛微妙地僵持着。
这时,陆九渊那位门生笑着打圆场,说起一些京城趣闻,又提及自己某位亲戚,在江南经营某样生意,早年也曾资助过地方水利,后来果然受益等等,试图将话题引向更轻松的方向。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茶添了三遍,林老爷子忽然将文书一拍,朗声道:“罢了!就当是结个善缘!老夫出一千两,黄金!不过刘大人,凭证上可得写明白,若是三年后,这水车真成了,老夫田庄上,得有优先弄一架来试试!”
王员外也笑起来:“林老爷子爽快!那王某也出一千五百两,不图别的,就图个新鲜!若将来那织机成了,王某的绸缎庄,也得尝尝鲜!”
钱掌柜最后点了点头,声音依旧简短:“一千两。记账。”
刘文焕脸上笑容更深,连连道谢,当场手书了三份措辞严谨的“义助凭证”,双方画押收执。
总计,五千两黄金。
送走三位富商,刘文焕长舒一口气,后背已是湿透。
首战告捷,虽只是微末之数,但毕竟打开了局面。
然而,喜悦并未持续多久。
当夜,刘文焕通过秘密渠道收到一封短笺,是王员外让人悄悄送来的。
笺上只有寥寥数语:“今日别后,归途遇‘故人’,言及近来京中颇有些‘巧立名目,虚妄集资’之事,劝王某‘审慎分辨,勿为浮利所惑’。王某感念刘大人今日坦诚,特此知会。”
“故人”是谁,不言自明。
世家的消息网和反应速度,快得令人心悸。
他们未必清楚“工债券”的具体内情,但显然已经嗅到了一丝“资金异动”的气味,并开始用他们的方式发出警告。
萧璟拿到这份短笺时,正在灯下审阅柳随风从江淮发来的第一份关于“清查隐田”试点推进的密报。
密报上说,已在某县选定一乡,暗中开始重新丈量,阻力不小,地方豪强阳奉阴违,甚至有刁民受鼓动聚众抗议。
他将王员外的短笺放在江淮密报旁边,两张纸,同样薄,却承载着来自不同方向、却同样沉重的压力。
经济领域的试探,刚刚伸出触角,便被无形的丝线缠上。
而土地新政的雷区,更是步步维艰。
窗外,夜色浓重如化不开的墨。远处隐约传来梆子声,已是三更天。
萧璟吹熄了书案上的灯,只留一盏昏黄的油灯在角落。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海中飞速掠过无数念头——工债券的后续、海商的第一次交易、天工院的技术突破、世家的反制、还有江淮那个刚刚点燃的火星……
他忽然睁开眼,对阴影中的赵无咎说了一句话。
“让柳随风……把那份‘试点受阻’的报急文书,抄录一份,用非正式渠道,‘不慎’落入都察院某位以清正刚直闻名,且与世家素无瓜葛的老御史手中。”
赵无咎无声领命,身影融入黑暗。
萧璟重新闭上眼,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节奏缓慢而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