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璟裹紧了布袍,那涩味仿佛化作了一丝冷硬的决心,沉淀在胃里。
他没有回西苑,而是在暮色彻底合拢前,登上了一辆早已等候在僻静处的、毫不起眼的青篷马车。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辘辘声,载着他穿过逐渐沉寂的街巷,驶向京郊。
庄园隐藏在一片稀疏的竹林后,围墙低矮,看起来只是寻常富户的别院,门楣上甚至有些许剥落的漆皮。
但萧璟敏锐地察觉到,竹影摇曳间,有数道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的气息潜伏着,警惕而冰冷。
马车没有从正门进,而是绕到侧面一个不起眼的角门,门无声滑开,又在他身后悄无声息地合拢。
院内景象与外部的破败截然不同。
石板整洁,几株老梅虬枝盘曲,空气里有一种刻意维持的洁净感,混合着淡淡的海腥气——那不是近海常见的咸腥,而是更遥远、更复杂的远洋气味。
一名身着靛蓝短打、皮肤黝黑、身形精悍的中年男子早已候在廊下。
他步伐沉稳,目光锐利如鹰,扫过萧璟全身,随即抱拳,声音低沉平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闽地口音:“贵客临门,蓬荜生辉。鄙人姓钱,忝为汪先生在京中料理些许琐事。先生闻贵客有意,特遣鄙人前来晤面,请。”
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高效,带着海商特有的务实与隐在骨子里的跋扈。
被引入一间陈设简单却异常坚固的厢房,门窗都经过特殊处理,隔音极佳。
钱管事亲自斟茶,茶叶是闽地特有的岩茶,香气浓烈霸道。
“汪先生常言,四海之内,皆可为友,关键在‘信’与‘利’。”钱管事坐下,开门见山。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扁平的铜匣,打开,里面并非金银,而是一卷以特殊油纸包裹的货单。
纸张坚韧微黄,边缘有暗银色的波浪纹路,仿佛凝固的海浪。
他将货单推到萧璟面前。
“些许薄礼,不成敬意,也是鄙处能动的一点家底。”
萧璟展开。上面的字迹工整有力,分门别类,罗列清晰。
“暹罗上田精米,三千石,可分批。”
“吕宋火炼铜锭,纯度九成三以上,五百斤,现货。”
“麻逸(注:古菲律宾群岛)硬木,二千料,需定制。”
“嗯?”萧璟的目光,在第三行停顿了一下。
那里标注的是一种从未听过的货物:“深海沉银锭,来源:‘鲸落海沟’,重量不等,约数十至数百斤,现货仅三锭,品相……奇异,或需鉴别。”
他抬头,看向钱管事。
钱管事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解释道:“远洋渔获,偶尔自极深海沟拖拽而上,非金非铁,质地特异,灵力滞涩难导,却异常坚硬沉重,色泽如凝铅。非‘正经’路数所得,验货需谨慎。先生觉得,或许对贵人有些……意想不到的用处,故一并列出。”
萧璟手指轻轻拂过那行字。
“意想不到的用处”……结合前世记忆碎片中关于某些域外天魔可能利用特殊材料锚定此界的零星线索,这东西的份量,瞬间在他心中加重。
“价码。”他合上货单,声音平稳。
“市价两倍。”钱管事答得干脆,“只收足色黄金,或等价南洋抢手货——苏杭顶级丝绸、景德镇御窑次品瓷器。大炎宝钞,一文不收。”他语气没有商量余地,“非是鄙处贪财。航线需绕开朝廷水师巡弋区,更要避开几大姓的‘清洁’海域。补给、疏通、损耗,皆是泼天的钱粮与人命。且收货之人……”他目光如针,刺向萧璟,“若事后牵扯出泼天大祸,祸及鄙处,那么,无论订金多少,鄙处立刻断供,永不复交。此乃汪先生定下的铁律。”
压力与苛刻条件,明晃晃地摆在了台面上。
萧璟没有立刻还价,也没有流露出任何不满。
他侧头,对侍立身后、仿佛木雕般的赵无咎微微颔首。
赵无咎上前,将一个扁平的硬木匣轻轻放在桌上。
匣子打开,里面垫着深蓝色绒布,上置两物。
一是一卷图纸,画着奇特的帆形与复杂的绳索滑轮结构;另一个,是一个拳头大小、以黄铜和水晶打造的精密模型——内部有层层叠叠的微型齿轮和悬浮的磁针,外壳刻着精密的刻度与方位符文。
“帆图,适用于远洋大福船,可借八面风,尤其侧逆风时,航速较寻常硬帆提升近两成,转向更为灵便。”萧璟将图纸展开一部分,指着关键结构解释,语气平淡得像在介绍一件寻常物件,“此为辅。关键在此物。”
他拿起那个模型,轻轻一拨,内部的磁针在复杂的齿轮和某种灵力微流的引导下,即便他将模型倾斜甚至轻微晃动,指针依旧稳定地指向设定的北方,偏差极小。
“改良磁针罗盘。寻常罗盘,遇地磁紊乱海域、大型灵力潮汐、或风暴雷暴时,常失灵漂移。此物通过多重稳定符阵嵌套与物理避震结构,能在前述恶劣条件下,将指向稳定性提升至少三成。远洋航行,失之毫厘,谬以千里。三成稳定性,意味着更少的迷航,更快的抵达,更低的货损。”
钱管事的眼神,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变化。
那是一种航海者看到更可靠航标时,无法抑制的炙热与审视。
他小心翼翼地拿起模型,翻来覆去地看,甚至试图用手指干扰磁针,但那指针只是微微颤动,始终顽强地回归原位。
他又仔细研读图纸,尤其是那些帆装设计和罗盘内部的符文结构,看得极其专注,呼吸都微微屏住。
厢房内一片寂静,只有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
过了足有一盏茶的时间,钱管事才缓缓放下图纸和模型,长长吐出一口气,再看向萧璟时,眼中的锐利并未减少,但多了一丝极其复杂的意味,有惊叹,有忌惮,更有浓烈的贪婪。
“贵客……好手笔。”他声音微哑,“此物若真如图纸所示,其价值,远超那些铜米木料。”他沉吟片刻,“鄙处,或可变通一二。”
他没有再多说,只是起身:“请贵客稍候,容鄙人请示一二。”
他离席,走到厢房一角,那里挂着一幅不起眼的山水画。
他手指在画框某处特定位置按动几下,一道微不可查的灵力波动闪过。
他对着墙壁低语几句,声音含糊不清。
显然,是用了某种定向传音或留影的法器。
等待的时间不长,却足以让厢房内的气氛更加凝滞。
萧璟安然品着那霸道的岩茶,仿佛只是在自家书房。
钱管事很快返回,脸上那丝炙热已经压下,恢复了商人的冷静,但态度明显缓和了一分。
“汪先生已有示下。”他坐下,身体微微前倾,“技术抵价,可以。但诚意需先见。”
他目光灼灼:“完整的改良船帆制造工艺,尤其是那些灵力引导节点的处理方式,以及……”他指向罗盘模型,“此罗盘所有材料配方、符阵铭刻手法、组装调试要诀,需先行交付。以此,作为‘定金’与‘诚意’。鄙处收到并验证无误后,可立刻发运一船精米,并附送那三锭‘深海沉银’样品,供贵人鉴赏。价格,可降至市价的一倍半。”
先交货,后给钱,而且要的是核心工艺。
这同样是巨大的风险。
图纸工艺交出去,对方若拿了东西不认账,或者泄露给他人,天工院这尚未焐热的底牌就等于白送。
萧璟指尖在茶杯温热的壁上轻轻摩挲。
风险巨大,但回报同样诱人。
粮食可解燃眉之急,那奇异的“深海沉银”更是可能事关重大的线索。
而且,这第一次接触,试探的就是对方的底线和己方的胆魄。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上钱管事审视的视线。
“可以。”萧璟吐出两个字,清晰而坚定。
钱管事
“不过,”萧璟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首批交易若顺利,后续合作,需建立更固定的隐秘渠道。此外,我需要贵方提供一份更详细的海外矿产、物产分布图册,标注已知矿藏、特产及大致产量。放心,不涉及核心航道与属地疆界,只需……资源情报。”
钱管事眉头微皱,陷入思索。
提供资源图册,虽不涉航道,但也算是商业机密的一部分。
对方索要此物,意欲何为?
是单纯为了采购便利,还是……有更深远的打算?
“此事……干系不小。”钱管事缓缓道,“鄙人无法即刻应承。需禀报家主定夺。”
“无妨。”萧璟颔首,“我等得起。”
接下来,细节便敲定得很快。
交接地点、联络暗号、船只辨识方式、货物伪装……钱管事显然经验丰富,提出数个方案,萧璟与赵无咎则从安全角度补充修改。
最终约定,十日后,漳州港外三百里,一处名为“乱礁滩”的隐蔽海域,进行首次实物交接。
届时,由萧璟一方提供一艘不起眼的中型渔船接货,海商方面则以悬挂双黑帆的广船靠近。
协议达成,钱管事脸上的线条似乎柔和了那么一丝丝,他亲自为萧璟续上茶:“贵客爽快,鄙处亦不喜拖泥带水。望此番,仅是开端。”
萧璟举杯,岩茶入喉,苦涩过后竟有一丝回甘。“合作愉快。”
离开庄园时,夜色已浓。
回程的马车上,赵无咎终于忍不住低声道:“殿下,核心工艺先行交付,风险是否过大?若他们……”
“他们不会。”萧璟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汪直能在几大姓和朝廷夹缝中做到今日规模,靠的不是短视和欺诈。我们递出的这份‘诚意’,远比黄金更重。他们看得出这罗盘的价值,更会掂量与我们长期合作的潜力。第一次,他们必须守信,才能钓住我们这条……他们眼中的‘大鱼’。”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而且,交出去的,也不会是全部。最关键的几处核心符阵变轨与材料处理秘诀,图纸上会有所‘保留’。他们若想完全仿制并优化,离不开后续的‘技术支持’……那时候,就该他们展现更多的‘诚意’了。”
赵无咎恍然,不再多言。
马车驶回西苑附近,萧璟换回装扮,悄然回到那间临时理政的厢房。
案几上,已积压了新的文书。
最上面一份,是刘文焕刚刚呈上的急报。
萧璟拿起,展开。墨迹犹新。
他的目光扫过文书开头几行,脚步微微一顿。
窗外,夜色如墨,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单调而悠长。
他握着那份文书,指尖能感受到纸张粗糙的纤维和下方用力书写留下的凹痕。
一种全新的、与海上风险截然不同的筹谋脉络,正在纸面上缓缓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