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脚步没停,转向天工院深处的实验场。
晨光斜斜打在西苑高墙上,把那片区域切割成明暗交错的格子。
实验场不大,露天铺着青石板,角落堆着些废弃的模具和矿渣,空气里飘着铁锈、炭火和一种奇异的、微辛的矿物气息。
苏璃和几个核心匠师正围着一口坩埚,坩埚下灵焰升腾,颜色是不稳定的青白色。
她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几缕碎发被汗黏在额角,眼睛却亮得惊人。
“殿下。”苏璃行礼的动作有些急,随即指向坩埚旁一块已然冷却、呈现暗青色的金属锭,“您看。”
萧璟走过去。
那锭子约莫拳头大小,表面有锻打后细密的锤纹,在光下泛着一种介于钢铁和青铜之间的冷硬光泽。
他伸手,指尖触及表面,触感冰凉滑腻,比寻常精铁更致密。
旁边立着的墨子奇脸色稍霁,但仍紧绷着。
“青刚。”苏璃语速很快,带着连续熬夜后的沙哑和一种压抑的兴奋,“精铁为基,掺入约一成半的北海铜末,还有……”她指了指坩埚旁一个粗陶罐,里面是半罐灰白色、闪烁着细微金属光泽的粉末,“西山矿场那些废渣里淘洗出来的‘星尘粉’,以前都当垃圾扔的,比例控制在千分之三左右,反复熔炼六遍,去渣,急冷。”
她拿起旁边一把备用的短锤,“当”一声敲在金属锭上。
锤子弹起,锭子发出沉闷悠长的回音,表面只留下一个浅浅的白印。
“强度,韧性,综合评估,大约能达到上等火纹钢的七成。”她放下锤子,声音低了些,“成本,不到一半。关键是……这些材料,目前还没被完全堵死。北海铜在京畿周边几个小集市还有零星交易,‘星尘粉’更是无人问津。”
萧璟用指腹摩挲着那冰凉的表面。“用途?”
“非承力、非核心灵力节点的结构件。”苏璃毫不犹豫,“比如机甲外壳的辅助衬板、城防弩炮的基座连接件、工坊大型器械的传动臂。能扛住日常磨损和中等冲击,但无法用于‘灵枢’主轴、阵盘核心导灵纹路这些地方。那里瞬间灵压太高,它撑不住。”她顿了顿,“但至少,能把有限的好钢,挤出来用在刀刃上。算是……一条腿瘸着,还能走。”
萧璟点头:“抓紧。能用‘青刚’替代的部件,全部调整图纸。省下来的火纹钢,给墨院正。”
话音未落,墨子奇深吸一口气,脸上那点因为“青刚”而生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他上前半步,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殿下,没那么简单。”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巴掌大小、泛着黯淡银灰色光泽的金属片,边缘有些熔蚀不齐的痕迹。
“‘星纹银’……彻底断了。”
他将金属片递到萧璟面前,手指微微发颤:“这是最后一小块库存样品。今早,所有可能的渠道都回了信,没有。一点都没有。连之前偶尔能流出的边角料、废器件里的提炼残渣,都没了。星纹银是特殊伴生矿,主产地在南疆几处极深的矿脉,全在七大世家的暗股里。他们不是不卖给我们,是整个市场上,‘忽然’就没有这款料流通了。”
厢房内,苏璃的眉头紧紧锁起。
墨子奇继续道,语速快而沉:“阵盘导灵,要求单路通道承载极高、极稳定的灵力流。星纹银的‘灵脉’结构是天生的,其他材料,哪怕是最好的紫铜掺秘银,同等截面下,承载力不到它的三成,而且损耗巨大,过载易脆。核心城防阵盘的原型设计,全是按星纹银的特性来计算的。如果换材料,整个阵盘设计推倒重来,灵能回路、符阵排布、甚至阵基材质都要跟着改……工期、消耗,我们根本耗不起!”他握紧了拳头,“现在不是瘸腿了,殿下,是有人要把另一条好腿也砍了!”
绝望的气息,再次在弥漫着金属和火焰气息的实验场上空凝聚。
苏璃忽然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近乎疯狂的锐光:“如果……如果不换材料呢?”
她走到旁边一张铺满草图的木案前,手指迅速划过几张阵盘局部设计图。
“星纹银的核心优势是‘单路高承载’。如果我们不用单路……用‘复路’呢?”她猛地抽过一张空白纸,炭笔飞快划动,“将原本需要星纹银承载的一条主灵路,拆分成三条、五条、甚至七条更细的、用普通‘导灵银铜’也能勉强承载的支路!每一条支路单独看都脆弱,但通过极度精密的分流符阵和时序控制,让灵力洪流在每一条支路上依次、循环、叠加通过,理论上,可以在总承载需求不变的情况下,避免任何一条支路过载!”
她越说越快,眼中光芒大盛:“但这需要对灵力流的控制精细到每一丝每一毫!符阵的复杂度会呈几何级数增长!计算量……是天文数字!而且容错率极低,一条支路出错,连锁反应,可能直接炸盘!”她看向萧璟,呼吸微微急促,“这是豪赌。赌我们的符阵造诣够深,赌计算能跟得上,赌组装和调试不出丝毫差错。”
墨子奇听得倒抽一口冷气,喃喃道:“这……这简直是在蛛网上绣花……”
萧璟看着苏璃草图上那繁复到令人头晕目眩的并联灵路雏形,又看了看她熬得通红却异常明亮的眼睛。
他沉默片刻,开口,声音平稳:“算。抽调所有擅长符阵和术算的人手,成立专项。先做理论推演和小模型验证。路可以赌,但赌命之前,得先把骰子做成什么样子,算清楚。”
他转身,对一直如影子般跟在身后的赵无咎低语几句。
赵无咎点头,迅速离去。
半个时辰后,萧璟换了一身半旧的靛蓝布袍,头上扣了顶遮住眉眼的竹笠,独自走在京城嘈杂的街巷里。
他避开了主要道路,专挑那些曲折窄小、两旁多是低矮棚户和小型作坊的胡同。
空气里混杂着炊烟、汗水、劣质油脂和各种手工劳作的味道。
他在一间门脸狭小、挂着“鲁记精工”褪色布幌的铺子前停下。
铺门半掩,里面传出有节奏的刨木声和低低的交谈声。
他整了整竹笠,推门而入。
铺内比外面更暗,空间逼仄,挂满了各种尺寸的木工工具,地上堆着木料、半成品的桌椅和一些叫不出名字的奇特小型器械零件。
一位头发花白、脊背微驼的老匠人正俯身在一条长凳上,用一把宽刃短刨,专注地修整着一块看不出用途的曲面木件。
他动作不快,但每一刨下去,都带着精准的力度,刨花薄如蝉翼,卷曲着飞落。
听到脚步声,老匠人头也没抬,声音沙哑:“做家伙?图纸带了?非标件要加钱,料得自备。”
“鲁大师。”萧璟摘下竹笠,露出面容。
老匠人——鲁大师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又继续稳稳地推了两刨,才慢慢直起腰,转过身。
他脸上皱纹深刻,像是被时光刻出的沟壑,一双眼睛却清亮有神,上下打量了萧璟一眼,并未露出太多惊讶,只是叹了口气,将手中的短刨放在工具架上。
“老朽一介匠人,殿下何苦来此。”他语气平和,走到角落一个粗陶壶旁,倒了两碗粗茶,推了一碗给萧璟。
萧璟接过,茶水温热,带着淡淡的烟火气。
“并非为殿下身份,只为一个匠人,向另一位匠人请教。”他喝了一口茶,“天工院,想做点实在东西,利国,利民,也利天下匠人。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鲁大师慢慢喝着茶,没接话,只是等着。
萧璟不提封锁,不诉苦,只像是寻常匠人间交流:“敢问大师,似这等京畿之地,寻常匠户作坊,所需木、石、铁、铜,乃至一些杂料,若遇着大商行大宗供货不便,或价高难承受时,可还有其他寻摸的路数?”
鲁大师放下茶碗,枯瘦的手指在布满老茧的掌心轻轻划着。
“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匠人特有的笃定,“世家大族,攥着主矿脉、主林场、主漕运,那是他们的‘官道’。但山野之间,自有溪流。小矿洞,深山老林里私采的矿头,走街串巷的‘荒货郎’,专收破铜烂铁、废旧家什、乃至战场遗弃兵甲的……都是路。这些料,杂,次,量少,时有时无,不成气候,大户们看不上,也懒得理会。但对小门小户,接点零活,打点小东西,够用了。”
他抬眼看向萧璟,目光深邃:“殿下天工院,家大业大,要的量,这些‘溪流’怕是灌不满。但若是拆开了,化整为零,有些标准不必那么严苛,形状规整的……比如,就是些普通精铁打的螺栓、齿轮毛坯,要求就是尺寸对、够结实,不讲究花色纹路,或许……”他沉吟了一下,“老朽这行会里,倒有几个还算信得过的匠户,分散在京郊、河北道一些小地方。他们自家伙计,加上相熟的街坊邻里,凑起来,也是几十上百号熟手。接不了大活,但若只是图纸清晰、要求简单、量大管饱的‘笨活儿’,拼着起早贪黑,或许能挤出些产能。”
萧璟眼中微光一闪。“大师之意是……”
“老朽不敢替他们打包票。”鲁大师摆摆手,“只能以行会旧谊的名义,私下问问。若殿下信得过,可将一些不涉机密的基础件图样、尺寸要求交给老朽。他们若愿意接,就在各自家里或小作坊偷偷做,做好了,由老朽这里统一想法子,用不起眼的车队,夹在日常货流里,慢慢往京城运。东西可能糙点,工期可能慢点,但……总比彻底断了强。”
这不是开源,而是凿缝。
在世家严密的封锁网上,凿出一些细小、隐蔽、却连绵不断的孔洞。
萧璟深深看了鲁大师一眼,起身,郑重一揖:“大师高义。萧璟,代天工院,代那些可能用上这些‘笨活儿’守卫疆土的将士,谢过。”
离开鲁大师那间充满木料与汗水气息的作坊时,日头已经西斜。
街巷的阴影拉得很长。
赵无咎如幽灵般出现在他侧后方,递过来一封以火漆封口的短信。
萧璟快速扫过,信是陆九渊用隐语写就,只有寥寥数语:“友人遣使已至,约于三日后,酉时初刻,京西‘春晓园’后溪畔石亭一叙。”
春晓园,是京中一处已半荒废的私家园林,以偏僻幽静著称。
几乎同时,另一名风尘仆仆的暗卫悄然现身,低声道:“殿下,刘大人急报。鲁大师行会已联络妥三人,一在京郊房山,一在河北道易县,一在河南道汲县。三人皆为老师傅,手下各有二三十匠户亲朋。已按殿下所示,送去第一批‘标准螺栓、齿轮毛坯’简化图纸与材质要求。其中房山与易县两处,已开始尝试熔铁开模。”
萧璟将陆九渊的信纸凑近巷口一盏刚刚点亮的、光线昏黄的灯笼,看着那上面只有他和陆九渊才懂的暗记,手指一搓,纸片化为细碎的灰烬,从指缝簌簌落下。
他抬头,看向京西那片被暮色笼罩的、模糊的屋宇轮廓。
春晓园。
汪直的人,已经到了。
巷子另一头,那盏灯笼在渐起的晚风中轻轻摇晃,光影明灭。
一阵冷风灌入巷子,萧璟下意识地紧了紧身上的布袍,喉咙里似乎还残留着鲁大师那碗粗茶的涩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