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关上的那一瞬间，他跑了起来。走廊很长，地毯是深色的，脚步声被吸掉了大半，但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不对，那不是心跳，是那根红绳在震，像一根被拨动的琴弦，嗡嗡的，在他手腕上颤动。他跑下楼梯，客厅里的水晶灯没有开，壁灯的光不够亮，他差点在最后一级台阶上绊倒。他扶了一下楼梯扶手，稳住了身体。他直奔厨房。
手腕上的红绳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收紧了，勒进皮肉里，像一圈嵌入手腕的铁丝。绳子另一端从绳结处垂下来一截，拖在他身后，大概有一米多长，像一条细长的尾巴，甩来甩去，好几次缠住了楼梯扶手和走廊拐角的绿植。他边跑边用另一只手拽了一下，没拽动。
厨房到了，他冲进去，刀具架挂在墙上，插满了刀。他抽出一把尖刀，刀刃在厨房的日光灯下闪了一下。他没有时间处理手腕上那个勒进肉里的绳结，太紧了，要割开它得花好几分钟，而且刀锋贴着皮肉，一不小心就会割到血管。他只想赶紧离开这栋房子，逃脱之后再处理也是一样的。他抓起拖在地上的那截长绳，拉直，刀刃压上去，来回锯了两下。绳子断了。断口处纤维炸开，像被扯断的草绳。长绳掉在地上，缩成了一小团。
手腕上还剩一截绳头，紧贴着皮肤，绳结的尾端只露出不到两厘米。他管不了了。他握紧刀柄，木质的刀柄被他的手汗浸湿了，滑腻腻的。
他冲出厨房，穿过客厅的时候，余光扫到茶几上那枚黑色的车钥匙，安安静静地躺在红酒瓶旁边。他一把抓起，没有减速，直接冲出了大门。
院子里那辆黑色跑车停在车库门口，车头对着院门。他拉开驾驶座的门，一屁股坐进去，踩住刹车，慌忙按下启动键。仪表盘闪了一下，灭了。他赶紧又按了一下，这次连闪都没有。电子锁死了，车根本发动不了。
身后别墅的门轴发出一声轻响，像风推了一下，又像有人把门拉开了一道缝。
他没时间犹豫，快速推开车门，抓起那把钥匙，用力朝路边的冬青树丛甩了过去。钥匙飞进密实的枝叶深处。
他转身冲向院门，一把抓住冰凉的金属把手往外推。
纹丝不动。锁了。
他用力拽了两下，铁门被锁链从外面扣住，只震出一阵哗啦声。秦越骂了一声，缩回手，后退一步，手抓住铁栅栏顶端的尖刺，猛地向上蹬。鞋底在铁栏杆上滑了一下，膝盖撞在横栏上，疼得他闷哼一声，但他没有停，脚在栏杆之间的缝隙中胡乱踩了一下，被尖刺勾住的裤腿嘶拉一声撕开一道口子，小腿外侧被划了一下，凉飕飕的。
他翻过去，落地时膝盖砸在地上，手掌蹭破了皮，火辣辣的。他没顾上看，爬起来就往黑暗中跑，耳边的风灌满了整个耳朵。
身后传来了声音。不是脚步声，是另一种，密集的、细碎的、无数翅膀同时扇动的扑翼声，像一阵风卷起了整条街的树叶。
他下意识地回头瞥了一眼，膝盖还在往前跑，脖子扭过去的那一瞬，他看到了。
别墅的方向，一团黑雾从灰色的建筑后面涌出来，铺天盖地地朝他压下来。不对，不是雾，是蝙蝠。无数只蝙蝠，翅膀扇动的声音叠在一起，嗡鸣声从头顶上方扑下来，震得他整个头皮发紧。
他猛地扭回头，拼了命地往前跑，肺像要炸了。
第一只蝙蝠咬住了他的衣领，领口被猛地往下一拽，把他整个人带得趔趄了一下。他没站稳，第二只已经咬住了他的裤腿，第三只咬住了他的袖口。更多的蝙蝠扑上来，落在他的背上、肩上、手臂上，爪子勾进布料里，一只叠一只，像挂在他身上的沉重披风。
“操！”他吼了一声，猛甩胳膊，胳膊上的蝙蝠被甩脱了几只，飞出几寸远又打着旋飞回来。他抓起手里的刀胡乱地往身上拍，刀面拍在蝙蝠身上，发出闷闷的声响，像拍在湿毛巾上，被拍中的蝙蝠碎成黑色的粉末散进风里，连血都没有溅出一滴。但蝙蝠太多了，打散一片又补上来一片，越聚越厚。他喘着粗气，一边跑一边撕扯领口的蝙蝠，手指掐住一只蝙蝠的翅膀往外撕，撕下一只又一只，指甲缝里嵌满了黑色的碎屑，黏糊糊的。碎粉呛进了嘴里、鼻子里，又腥又涩。
他踉跄着往前跑，视线已经开始模糊了。汗水从额头淌进眼睛里，刺得他睁不开眼，但腿还在动，肌肉像灌了铅，每抬一步都像从泥地里拔出来。
忽然，头顶正上方，一阵破风声压了下来。很响，像有东西擦着他头皮飞过去，速度快到他的头发被气流带得往后扬了一下。他连抬头都没来得及，那只蝙蝠已经落到了他前方两三米的路面上。
那只蝙蝠落地的瞬间，身体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顶开了，翅膀往两侧撑开、拉长。体型在不断膨胀，半秒不到，那团黑色的轮廓就抽成了一米多长的形状，宽大的翅膀展得比他的手臂还长。然后翅膀收拢，缩进肩胛骨的弧度里，黑色的皮毛像水一样往下淌，皮肤露出来，紧接着紫色旗袍的轮廓从那团黑色中绷了出来。
秦越急忙刹住脚步。
他看见那个东西在变形，从蝙蝠拉成人，快得他只来得及眨了一下眼，那个人就站在他正前方，赤脚，紫色紧身旗袍，头发披下来，像刚才根本就是一整个活人，而不是从一团蝙蝠里变出来的。
他绑在她手腕上的皮带已经不见了，她手指间绕着一截红绳。
“你不乖。”她说。声音不大，但在蝙蝠群的嗡鸣声中，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她轻轻摇了摇头，“我好心请你来玩，你却弄坏了我的东西。”她举起手里的红绳，那半截被他用刀切断的绳子。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另一截红绳还系在那里，红得发亮，像一条刚吸饱了血的蚂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