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去。”
话音落下的瞬间,陆离的手掌按实了那枚地枢之玉。
温润的玉石陡然变得滚烫,一股精纯而澎湃的大地精气自掌心轰然涌入,与脚下地脉深处那“心跳”般的搏动产生了完美的共鸣。
嗡——!
祭坛中央的地面,并非开裂,而是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荡漾开一圈圈肉眼可见的、土黄色的涟漪。
涟漪所过之处,岩石变得半透明,显露出下方纵横交错、犹如血管般流淌着微弱光华的地脉网络。
而在网络最核心的一点,一个由无数细密光点构成的复杂几何灵纹,正由虚转实,缓缓浮现。
灵纹中心,一个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漩涡悄然成型。
它没有绚丽的光华,只有深沉的、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的黑暗,边缘处流淌着水银般的微光,散发出古老而稳定的能量波动。
“跟紧。”陆离只说了两个字,没有任何犹豫,身体前倾,一步踏入了那黑暗的漩涡。
没有坠落感,只有一瞬间的失重与空间扭曲带来的轻微眩晕。
仿佛穿过了一层冰凉的水膜,随即脚下传来坚实的触感。
眼前景象已然大变。
他站在一条向下倾斜的宽阔甬道起点。
甬道由巨大的、表面粗糙的灰黑色岩石砌成,石缝间长满了暗绿色的苔藓。
岩壁两侧,密密麻麻地刻满了无法辨识的古老符文,这些符文线条古朴刚劲,此刻大部分都黯淡无光,只有零星几处,随着地脉的微弱搏动,如同呼吸般明灭不定。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尘土、岩石风化以及某种更深层、更悠远的气息,那是时间与封存之物的混合味道。
光线来源并非火把或明珠,而是岩壁上那些偶尔闪烁的符文,以及脚下石缝中渗出的、极其微弱的土行灵光,勉强勾勒出甬道的轮廓,视野昏暗而压抑。
“呜……”一声低沉压抑的喉音从身侧传来。
陆离回头,只见裂石不知何时已紧随其后进入甬道。
这头异兽四肢微伏,全身狰狞的甲壳微微收紧,琥珀色的竖瞳在昏暗光线下收缩成一条细线,死死盯着甬道深处黑暗的延伸方向,背脊上的骨刺微微颤动,散发出警惕与警告的意味。
紧接着,磐石和白璃也先后穿过漩涡。
磐石高大的身躯在略显狭窄的甬道里显得有些局促,他警惕地环顾四周,手中石矛杵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白璃则轻盈落地,琉璃色的眼起微光,仔细扫视着岩壁上的符文,指尖有微弱的光晕流转,显然已在施展感知类的秘法。
最后是岩甲,他探头探脑地钻进来,看到这幽深古老的环境,忍不住吸了口凉气:“俺的娘嘞,这地方……比俺老家山里的老熊洞还深。”
“噤声。”磐石低喝,目光锐利地扫过他,最后落在陆离身上,带着审视,“接下来怎么走?”
陆离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摊开手掌。
地枢之玉静静躺在掌心,温润的光芒比外界时明亮了一分,如同指南针般,玉身微微调整角度,指向甬道倾斜向下的幽暗深处。
与此同时,识海中的《山海万妖图》也传来一丝微弱的牵引感,与地枢之玉的指引方向一致。
“墨玄前辈的残念提示,沿着地脉主干走,注意异常的‘淤塞’或‘躁动’。”陆离将玉片收起,语气平静,“白璃,感知范围如何?”
白璃摇了摇头,眉头微蹙:“很受限。这里的岩壁……对神识有很强的屏蔽和干扰作用,像是某种天然的禁制。我的幻术探测范围,不足外界三成。”她顿了顿,看向裂石,“但它似乎没受太大影响,对危险的本能直觉很敏锐。”
仿佛印证她的话,裂石再次发出一声低吼,前爪不安地刨了刨地面。
陆离点头,示意明白。
“裂石在前探路,感知三丈内的能量异常。磐石叔居中策应,应对突发冲击。白璃和我居中,保持警戒,随时准备应对精神或幻象类攻击。岩甲殿后,注意后方和头顶。”
分工明确,无人反对。
磐石虽对陆离的指挥权仍有微妙抵触,但也知此刻不是争执的时候。
队伍开始缓慢下行。
裂石的行动悄无声息,如同暗影中的猎手,时而停下用鼻尖嗅探地面或岩壁,时而抬头用琥珀色的眼睛直视前方黑暗。
磐石脚步沉重,每一步都踏得极其扎实,仿佛在用身体丈量大地的承载。
陆离则一手虚按,掌心妖图虚影微闪,另一手握着地枢之玉,将一丝微弱的妖力注入,借助玉石的感应,将前方地脉的细微变化模糊地“看”在心里。
白璃指尖光晕始终未散,如同最精密的雷达,扫描着四周。
岩甲紧握石斧,紧张地东张西望,尾巴都不自觉地夹紧了。
甬道漫长,向下倾斜的角度逐渐变陡。
寂静被无限放大,只有脚步声、呼吸声,以及偶尔从极远处传来的、不知是岩石应力释放还是某种未知存在的、低沉呜咽般的回响。
空气越来越潮湿,带着一股土腥和淡淡的霉味。
前行了约莫百余步,裂石突然停下,整个身体绷紧如弓,背脊骨刺根根竖起,发出一连串急促而低沉的“嗬嗬”声,目光死死锁定右侧前方的一片岩壁。
几乎同时,陆离掌心的地枢之玉猛地一烫!
白璃轻“咦”一声:“左侧岩壁符文……突然活跃了!能量流向很混乱,有污浊感!”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甬道两侧,那些原本黯淡的古老符文,像是被注入了污秽的血液,骤然亮起暗红近黑的光芒!
光芒并非均匀,而是如同活物的血管般,沿着特定的纹路疯狂蔓延、扭曲,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混合着腐朽与硫磺的刺鼻气味。
紧接着,脚下的岩石缝隙里,开始渗出粘稠的、仿佛有生命的黑色液体。
它们冒着细小的气泡,迅速汇聚,不再是液体,而是如同黑色的沥青般蠕动、膨胀,眨眼间便凝聚成了五六个没有固定形态、如同扭曲阴影般的怪异存在!
这些“影瘴”没有五官,只有大致的人形轮廓,周身翻滚着黑烟般的雾气,所过之处,连坚硬的岩石都被腐蚀出滋滋作响的浅坑,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它们出现后,似乎“嗅”到了活物的气息,立刻扭曲着、滑动着,以比常人奔跑更快的速度,从不同方向朝小队扑来!
“什么鬼东西!”岩甲怪叫一声,挥斧就砍向最近的一个影瘴。
石斧劈入影瘴身体,却如同斩进粘稠的胶质,阻力巨大,且斧刃上立刻传来令人不安的腐蚀感。
影瘴被劈开的部分迅速合拢,甚至分出一缕黑气顺着斧柄缠向岩甲手臂。
“它们能渗透物理防御!小心接触!”白璃急声提醒,双手掐诀,一缕银白色的妖火自指尖射出,精准地缠上那缕黑气。
妖火与黑气接触,发出“嗤嗤”的剧烈声响,黑气如遇克星般迅速消散退缩。
磐石反应最快,低吼一声,脚下岩石隆起,瞬间形成一道半人高的石墙挡在身前。
“噗!噗!”两个扑向他的影瘴撞在石墙上,竟如水银泻地般,瞬间渗透了岩石的缝隙,从石墙另一侧重新凝聚出身体,继续扑来!
“渗透岩石……是土属污秽之气的变种!”陆离眼神一凝,瞬间做出判断。
这些影瘴并非实体,更像是被污染的地脉浊气与某种阴邪能量结合的产物,物理阻挡效果有限。
他目光飞快扫过那些亮起暗红光芒的符文。
符文的纹路走向,与脚下地脉节点的脉络隐隐对应,但其中几处关键的交汇点,却被扭曲的黑红色能量“淤塞”了,正是这股污浊之气的源头!
“磐石叔,白璃,牵制它们!我来净化源头!”陆离大喊,同时将更多妖力注入地枢之玉。
地枢之玉骤然爆发出温润却沛然的黄光,一道纯净的土行净化之力自陆离掌心扩散开来,如同水波般扫过地面。
所过之处,那些渗出的黑色液体发出“滋滋”的哀鸣,蒸发速度加快。
白璃立刻会意,银白色妖火化作数条火蛇,不再直接攻击影瘴本体,而是精准地射向它们脚下或身后那扭曲的暗红符文节点!
磐石也看出门道,石矛不再试图刺穿影瘴,而是重重顿地,一股震荡之力混合着地脉本身的微弱排斥力,暂时扰乱了影瘴与符文节点的联系。
陆离则集中精神,引导地枢之玉的净化之力,如同最精细的手术刀,顺着地脉感知,刺向那几个关键的“淤塞”点。
他的额头渗出汗珠,对抗这种源头性的污染,比直接战斗更耗费心神。
在三人默契配合下,符文节点上的暗红光芒开始剧烈闪烁、明灭不定。
失去了源头能量的持续供给,那些影瘴动作明显变得迟滞、形体也开始模糊,如同无源之水。
“就是现在!”陆离低喝,掌心妖图虚影一闪,一股模拟自“毕方”的至阳妖火气息被他引导而出,虽然微弱,却精准地附加在白璃的妖火之上。
银白妖火瞬间染上一抹金红,威力陡增!
“噗!噗!噗!”
数个影瘴被这融合了净化与至阳气息的火焰击中核心,如同被点燃的油布,剧烈燃烧起来,发出无声的尖啸,迅速化为几缕青烟,彻底消散。
其余几个也摇晃着想要逃回岩壁,却被磐石接连几记岩石震荡波干扰,最终被白璃逐一点燃净化。
战斗结束得很快,前后不过十几息。
甬道内恢复了昏暗与寂静,只有空气中残留的淡淡焦糊味和一丝微不可查的臭氧气息,证明着刚才的凶险。
岩壁上的暗红符文早已熄灭,恢复了原本古朴黯淡的模样,仿佛刚才的异变从未发生。
岩甲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斧柄,看着上面细微的腐蚀痕迹,心有余悸:“娘的,这鬼地方,石头都会咬人。”
磐石没有说话,他走到一处刚才被影瘴渗透的岩壁前,伸出粗糙的手指摸了摸那些细微的腐蚀孔洞,又看了看地面被净化之力烧灼留下的淡淡焦痕。
然后,他转过头,目光复杂地落在陆离——准确地说,是陆离那枚已经光芒收敛的地枢之玉上。
他没有开口,但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又是靠了这件“外物”。
如果没有这玉片的净化之力,单凭他们自身硬撼,恐怕要付出不小的代价,甚至可能有人受伤。
这种依赖“法宝”、“奇物”而非纯粹自身力量与经验的战斗方式,在磐石根深蒂固的观念里,总觉得有些取巧,不够“实”。
陆离感受到了磐石的目光,但他并未解释。
地枢之玉本就是他实力的一部分,是机缘,也是责任。
他只是走到甬道中央,再次感应地脉。
“污染源被暂时净化,这段路安全了。”陆离说道,声音因刚才的消耗而略显疲惫,“继续前进。墨玄前辈的指引显示,前面不远……好像有些‘不同’。”
白璃上前,指尖轻触岩壁,琉璃眼眸中光华微闪:“确实,空间的‘质感’在变化,前方地脉流向……很奇怪,带着一种……牵引感?”
裂石低吼一声,率先迈步,它矫健的身影再次没入前方的黑暗,只是这一次,它走几步便回头看一眼陆离,琥珀色的瞳孔里似乎多了一丝更深的好奇与探寻,仿佛刚才陆离引导的那股与它血脉隐约同源的至阳火气,触动了它某些本能。
队伍重新启程,气氛比之前更加沉默,也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紧绷。
向下,再向下。
空气变得有些滞重。
走了约莫五十步,一直走在最前面的裂石,突然毫无征兆地停下了脚步。
它四肢微曲,身体压低,喉咙里发出困惑般的呜呜声,背脊骨刺不再颤动,反而微微收拢。
紧接着,所有人都察觉到了异样。
不是视觉,不是听觉,而是最直接的、作用于身体的……感觉。
身体,变轻了。
不是失重,而是仿佛脚下大地的吸引力,在毫无征兆地、极其轻微地……减弱。
岩甲下意识地抬了抬脚,差点没控制住力道跳起来。
“哎?俺咋感觉……脚下有点飘?”
磐石眉头猛地拧紧,他几乎是本能地用石矛重重杵向地面。
矛尖刺入岩石,发出的沉闷声响似乎比以往轻了一丝,传入脚底的反震力也弱了一分。
他瞳孔骤缩。
白璃轻盈的身躯更是微微一晃,她惊讶地抬起手,看着一缕自己的银发违背常理地、缓缓向上飘起寸许,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微风从下方吹拂。
陆离感受最为清晰。
他脚下地脉的“心跳”还在,但那股贯穿始终的、沉稳向下的大地引力,正在发生着微妙而清晰的偏转与失衡。
地枢之玉在掌心微微发烫,传递出的不再是单纯的指引,而是一种……警示般的躁动。
就在众人惊疑不定之际,甬道前方不远处,那片因为光线极其昏暗而看不真切的地面,突然传来一阵低沉而持续的“隆隆”声。
声音并非来自远处,而是来自……脚下?
不,是来自头顶?
不,是来自四面八方?
然后,在所有人骤然收缩的瞳孔倒影中,他们前方十来步外的那段甬道地面,那些原本平坦或略有起伏的岩石,开始像拥有生命般……缓缓地、违背重力常识地,向上隆起、凸出,仿佛大地的肠胃在蠕动。
凸起的部分越来越高,迅速占据了原本的“地面”空间,并向他们所在的位置蔓延。
短短几息之间,前方原本的“路”,变成了一道向上倾斜、布满不规则凸起的、令人头晕目眩的……“墙壁”?
不,那不是墙壁。
那是曾经的地面,正在变成……天花板。
而原本的天花板,岩石簌簌落下,露出了下方……同样是布满凸起的、仿佛才是正途的“新地面”?
整个甬道的空间,在他们眼前,发生了一次悄无声息、却彻底颠倒的翻转。
重力,失去了常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