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脑勺的疼痛像有人拿锤子在里面敲,我挣扎着翻身,手肘撑地时摸到了黏腻的液体。
不是水,是血。
“墨哥——救我——”
王胖子的嘶吼从黑暗里炸开,带着撕心裂肺的恐惧。
我摸向腰间,手电筒还在。
摁下开关,光柱劈开四周的昏暗,顺着他声音照过去。
胃部瞬间抽搐。
王胖子仰躺在一座巨大的青铜绞盘中央,右腿从膝盖以下卡进了一排齿轮状的金属夹层里。
那些齿轮不是静止的——它们在缓慢转动,锋利的边缘已经切进皮肉,深可见骨。
暗红的血液顺着齿轮的沟槽往下淌,滴进祭坛下方的深渊,发出极轻微的“啪嗒”声。
“别动!”我朝他吼,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越动它夹得越紧!”
“我知道——但我他妈能感觉到骨头!”
我冲到绞盘旁蹲下,手电光照进去。
古代的捕兽陷阱,但规模远超想象。
绞盘直径至少三米,由六组相互咬合的青铜齿轮边缘都刻满倒钩。
王胖子的右腿卡在最中间那组,倒钩深深嵌入肌肉,随着齿轮转动,一寸一寸往里切割。
绞盘下方连着一条粗壮的青铜链条,另一端没入石通向哪里。
“你快想办法,我感觉不到脚了……”王胖子的声音发颤,失血让他的脸白得像纸。
我伸手碰了碰绞盘外壁——冰凉,齿轮虽慢,力道却极大。
这不是人力能硬掰的。
“我叫解雨寒——”
话没说完,身旁多了个黑影。
解雨寒不知何时到了我身后,蹲在绞盘另一侧,眼神锐利视齿轮结构。
“我能拆。”她声音低哑,“钻进去,切断内部发条弹簧。”
她伸手比了比绞盘侧面一个拳头大小的缝隙。
缩骨功。
“里面齿轮还在转——有办法。”她打断我,已经活动手腕肩膀,骨节发出“咔咔”脆响,“五分钟。”
她侧过身,左手探入缝隙,肩膀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折叠内收,整个人像蛇一样往绞盘内部滑入呆了,连疼都忘了:“这他妈是人能做到的?”
我死死盯着她的动作,手心全是汗。
解雨寒的身体一点点消失在绞盘内部,只剩小腿和脚还在时——
头顶的声响。
像有什么东西在用指甲疯狂抓挠岩壁,“吱嘎吱嘎”,尖锐得让人牙根发酸。
我猛地抬头,手电光扫向岩壁。
一个黑影贴着石壁,四肢某种畸形的蜘蛛,缓缓向下移动。
光柱打在他身上的瞬间,我看清了。
人。但已经不能算是人了。
皮肤呈现病态的青紫色,表面般的黑色纹路,像腐烂的树皮。
四肢反向扭曲,关节处鼓起拳头大小的肉瘤,每动一步都发出“咯吱咯吱”的骨头摩擦声。
最可怕的是他的脸。
那张脸我认得。
张彪。
第一单元俑拖进石壁的男人,我亲眼看着他被吞噬,连渣都没剩。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张彪的头缓缓转向我们。
他的眼睛不是人类的眼睛——眼眶里没有瞳孔,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空洞,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啃噬掉了眼球。
一股浓烈的尸臭味从他身上散发出来,不是腐烂的味道,是更深层的、从骨髓里渗出来的腥臭,让人胃部翻涌。
“那是谁?”王胖子的声音里压着恐惧。
我没有回答,因为我看到张彪的嘴张开了。
张得很大,大到下巴几乎脱臼,嘴里没有舌头,只有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从那黑洞里发出一声浑浊的、不似人声的嘶吼。
像野兽,又像垂死的怪物发出最后警告。
然后,他动了。
身体从岩壁弹射而出,四肢着地,以不可能的速度朝我们扑来。
目标明确——动弹不得的、正在流血的王胖子。
“胖子!”我抽出短刀挡在前面。
张彪的爪子挥到面前,我举刀格挡。
“铛!”
金铁交鸣的脆响,震得虎口发麻。
他的皮肉坚如生铁。
刀锋只在青紫皮肤上留下一道白印,连皮都没破。
我骂了一声,赶紧后撤。
但张彪没追我。
他的空洞眼眶死死盯着王胖子,嘴里发出“嗬嗬”喘息,绕过我朝绞盘扑去。
“解雨寒!快!”我嘶声大吼。
绞盘内部传来齿轮被撬动的“咔咔”声,没有回应。
张彪已经扑到绞盘边缘,爪子抓住王胖子肩膀,指甲深深嵌入皮肉,发出“噗嗤”闷响。
“啊啊啊——!”王胖子的惨叫撕心裂肺。
我冲上去,一刀捅向张彪后背。
刀尖触到他皮肤,像刺中铁板,纹丝不动。
张彪回头看我,空洞眼眶里似乎有东西涌动。
他另一只手朝我挥来,我躲闪不及,被一爪子拍在胸口。
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撞在石柱上。
嘴里涌上腥甜,我吐出一口血。
张彪继续朝王胖子施压,爪子抓住他被绞盘卡住的右腿,像要把那条腿连同绞盘一起扯下来。
“墨哥……救我……”王胖子的声音已经微弱到几乎听不见。
我挣扎爬起来,脑中飞速运转。
硬拼没用。刀破不了他的防。
必须找别的办法。
目光扫过祭坛,扫过绞盘,扫过那条连接绞盘和石壁的青铜链条——
等等。
绞盘不只是陷阱。
我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为什么绞盘设置在这里?
为什么王胖子的血流方向与它一致?
顺着血液流向看去,我看到绞盘下方石砖上,有一道浅浅的血槽。
血槽从绞盘底部延伸出去,一路蜿蜒,通向祭坛深处那扇紧闭的石门。
归墟的大门。
我瞬间明白了。
绞盘不只是陷阱,它是大门的压力感应装置。
王胖子的血流得越多,绞盘收得越紧,同时,石门另一侧的机关也会随之启动。
这不是巧合。这是设计。这是献祭。
“墨哥……我撑不住了……”
我必须做出选择。
继续保护王胖子,和张彪硬拼,三个人都死在这里。
还是——
我看向自己的右臂。
红纹在疯狂涌动,散发出微弱热度。
镜廊里的那一幕闪过脑海。
当我把手按在主轴上,短暂获得了机关的控制权。
代价是生命力大量流失,和皮肤上多出的虎形图腾。
如果我主动把带着红纹的血灌入血槽——
会发生什么?
“嗬嗬——”张彪的嘶吼打断思绪。
他正把王胖子往死里整,爪子深深嵌入肩膀。
解雨寒还在绞盘里,里面传来激烈金属碰撞声,她也被困住了。
没有时间了。
我做了个疯狂的决定。
不再保护伤口,反而用短刀在右臂上狠狠划了一道。
鲜血涌出,带着红纹的热度,滴在石砖上。
我冲向绞盘底部,找到血槽,把整个右臂按了上去。
血液顺着血槽流入,红纹的热度与石槽的冰冷剧烈冲突,手臂像被火烧又像被冰冻,疼痛让眼前阵阵发黑。
但我没松手。
三秒。五秒。十秒——
“轰——!”
沉闷的轰鸣从石门深处传来,像沉睡千年的巨兽被惊醒,发出愤怒的咆哮。
整个祭坛都在震,脚下石砖出现裂纹,灰尘碎屑从头顶簌簌落下。
张彪的动作停了一瞬。
就在这一瞬——
一道足以撕裂空气的冲击波从门缝喷出。
肉眼可见的灼热气浪,裹挟碎石灰尘,以排山倒海之势席卷祭坛。
张彪首当其冲。
他的身体像被无形巨手抓住,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撞上岩壁,发出骨骼碎裂的“喀拉”声。
绞盘齿轮在冲击波震荡下停滞一瞬。
“解雨寒!现在!”我大吼。
绞盘内部传来一声清脆的金属断裂,齿轮停止转动的“嘎吱”声。
王胖子的腿,保住了。
但我来不及庆幸。
那扇石门——
它动了。
沉寂千年的归墟大门,正在缓缓开启。
一道不足半米的缝隙,从底部逐渐扩大。
缝隙里透出的光芒不是金色,也不是白色,是深邃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暗红。
那光芒照在张彪身上,他原本瘫软的身体突然剧烈抽搐,嘴里发出比之前更凄厉的嘶吼。
他挣扎爬起来,空洞眼眶死死盯着那道缝隙,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
然后,他转身就跑。
四肢并用,比来时更快,消失在祭坛边缘的黑暗中。
解雨寒从绞盘里钻出来,浑身是血,眼神依旧锐利。
她看了一眼那扇正在开启的石门,又看了我一眼。
“归墟……开了。”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那道不足半米的缝隙里,暗红光芒越来越盛,伴随着某种低沉的、像心跳般的节律。
“咚——咚——咚——”
声音不大,却仿佛能穿透胸腔,与我的心跳产生诡异共鸣。
王胖子已经昏过去了,脸色惨白得像纸,但还有呼吸。
我站起身,走向那扇石门。
红纹疯狂涌动,不再是疼痛,而是一种渴望。
像血脉深处的某种东西,终于找到了归宿。
我伸出手,探向那道缝隙。
指尖触到门缝边缘,一股冰冷气息顺着指尖蔓延全身,心脏漏跳一拍。
缝隙里,传来一个声音。
沙哑、低沉,带着说不出的沧桑,像跨越无数岁月的叹息。
“你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