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他手指下意识收紧的瞬间,头顶传来令人牙酸的金属撕裂声,还有雨点砸在扭曲车体上密集的噼啪闷响。
世界天旋地转,然后是沉重的、几乎将五脏六腑都震碎的撞击感。
黑暗,彻底吞没了一切。
再次有模糊知觉时,首先感受到的是冷。
不是空调的冷,是湿漉漉、带着铁锈和尘土腥气的阴冷,贴着脊背和后脑勺渗透进来。
然后才是痛,无处不在的钝痛,尤其左肋下像塞进了一块烧红的烙铁,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牵扯着那团火灼烧内脏。
他艰难地掀开眼皮。
眼前并非预料中的黑暗,而是一片浑浊的、流动的……金色。
不,不是光。是数据。
无数细密、繁复、闪烁着微光的金色字符、代码链、几何图形,如同活物般在他视野的右半边飞速流淌、组合、分裂。
它们覆盖了一切实体景象,只留下模模糊糊的光影轮廓。
他的右眼,视力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这疯狂滚动的数据流。
左眼视野里,则是破碎的金属框架、翻倒的医疗仪器支架、散落的玻璃渣,还有……雨水正从彻底变形的车窗缺口灌进来,冲刷着一滩刺目的鲜红。
“……顾……”他想喊,喉咙里只发出破风箱般的嘶嘶声。
“别动!”顾清晏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带着压抑的喘息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努力转动还能视物的左眼,终于聚焦。
顾清晏就在他身侧,半个身子压在变形的车门上,额头一道狰狞的口子正渗着血,混着雨水流过她苍白的脸颊。
她显然也刚从眩晕中挣扎出来,却第一时间扑过来,不是检查自己伤势,而是用那双同样在抖、却异常有力的手,死死按住他肋下的伤口。
她的指缝已经被血浸透,黏腻温热。
“救护车……卡住了。方哲的人……拦下了后面想补枪的杂碎,但警察和救护车快到了,我们必须走!现在!”她语速极快,一边说,一边用肩膀顶着严重变形的车门框,试图发力。
陆临渊看到她按在伤口上的手背擦破了一大块皮肉,能看到下面鲜红的嫩肉,雨水冲刷上去,她只是眉头紧皱,哼都没哼一声。
“走……不了……”他声音微弱,试图挪动身体,一阵剧痛和强烈的眩晕立刻袭来,眼前金色的数据流瞬间暴增,几乎要溢出眼眶。
“我说了,走得了!”顾清晏低吼一声,不知哪来的力气,硬是将变形的车门又往外推开了十几厘米的缝隙。
她不再犹豫,转身半跪下来,抓住陆临渊的胳膊,将他的重量大半扛到自己瘦削的肩上。
触感惊人。
她肩膀单薄,甚至能摸到骨骼的形状,但传递过来的力量却异常沉稳。
她把他当成沉重的货物,一点点、一寸寸地,从扭曲的金属牢笼里往外拖拽。
破碎的玻璃和金属边缘划破她的衣服和皮肤,她却恍若未觉。
陆临渊的意识在剧痛和“荆棘”后遗症带来的数据幻视中沉浮。
他能“看”到顾清晏绷紧的侧脸线条,能“听”到她咬牙时牙关摩擦的细微声响,能“闻”到雨水、血腥和她身上那股被汗水和尘土掩盖的、清冷的兰花香水尾调混合成的奇异气息。
最重要的是,他能“感受”到,那具拼尽全力拖拽他的身体里,传递过来的不是算计,不是利用,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不顾一切的……牵引。
那一刻,某种在他心中盘踞了十几年的、冰冷坚硬的东西,发出一声清晰的、碎裂的轻响。
眼前的名门贵女,家族联姻的棋子,虚与委蛇的同伴……这些标签在冰冷的雨夜和滚烫的鲜血中褪色了。
她只是顾清晏,一个在绝境中没有抛下他的人。
这种认知,比“荆棘”的侵蚀更让他无所适从,也更……让他想要抓住点什么。
两人狼狈地滚落在湿滑的高架桥路肩。
身后,被方哲团队用两辆车死死别住的黑色越野车残骸还在冒烟,更远处警笛声隐约传来。
顾清晏喘息着,迅速从自己撕裂的外套内衬里,摸出一个防水的小巧贴片,贴在陆临渊领口内侧。
然后,她搀扶起几乎无法站立的他,踉跄着冲向路肩下方漆黑的绿化带阴影中。
雨水瞬间将他们吞没。
不知在黑暗和泥泞中挣扎了多久,顾清晏带着他钻进一处隐藏在废弃厂房背后的、锈迹斑斑的铁门。
门后是向下的阶梯,阴冷潮湿的气息更重。
这里显然是一处早已废弃、但内部经过秘密加固和改造的防空洞。
应急灯发出幽绿的光,照见简单的折叠床、密封包装的饮水食物、一台闪烁着待机指示灯的加密通讯终端,还有角落里堆着的几个沉重金属箱。
“临时安全屋之一,我父亲年轻时用过,登记在顾家一个已注销的空壳公司名下,理论上除了我没人知道。”顾清晏将陆临渊小心地扶到墙边靠好,立刻转身去启动通讯设备,动作利落得不像个刚刚经历生死劫难的大小姐。
陆临渊瘫坐在冰冷潮湿的水泥地上,剧烈的疼痛和虚弱让他几乎昏厥。
他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左手摊开——那枚温润的羊脂白玉古玉依旧静静躺在掌心,散发着恒定的清凉感,顽强地抵御着体内“荆棘”的冰冷侵蚀。
而右手紧握的怀表……
他低头看去。
怀表表面依旧布满裂痕,指针凝固在某个时刻,内部再也没有传来那种规律的“咔哒”声,仿佛之前在电梯里那一瞬间的苏醒只是濒死的幻觉。
但是,掌心传来的感觉却异常清晰。
那刺破皮肤的暗紫色丝状物,在古玉清凉气息的持续浸润下,不再像之前那样充满侵略性地向外“生长”。
它们微微瑟缩着,甚至可以说,那些丝线的尖端,在极其缓慢地、贪婪地吸收着从古玉渗透过来的某种温和能量。
随着这种吸收,陆临渊能感觉到,自己身体内部那种被异物撕裂、吞噬的虚弱感和疯狂渴求,在缓慢地……平复。
不是消失,而是从一种濒临失控的暴走状态,转入了一种相对稳定的、深层的蛰伏。
一个冰冷而惊悚的念头,如同毒蛇般窜入他的脑海。
怀表代表的陆家血脉隐秘(或者说“缺陷基因”),古玉代表的顾家传承(某种特殊矿物能量?
或者说……另一种基因表达?
),两者接触,非但没有冲突,反而产生了中和与稳定的奇效?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陆、顾两家持续百年的联姻传统,可能不仅仅是商业和政治上的结盟!
意味着他们这些所谓的“继承人”、“联姻对象”,很可能从出生起,甚至在胚胎时期,就被家族视为……某种实验的“材料”?
为了培育出能承载某种更强大、更稳定力量(比如“初代样本”的力量?
)的完美“容器”?
他和顾清晏的婚约,或许从一开始就不是选择,而是被设计的……配种。
这个认知带来的寒意,甚至暂时压过了身体的剧痛。
他看向正在快速操作终端、背影挺直却微微发颤的顾清晏,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她知道吗?
还是说,她也是被蒙在鼓里的“容器”之一?
就在这时,终端发出“嘀”的一声轻响,一个加密邮件图标跳了出来。
发件人被高度加密,但主题栏空无一物。
顾清晏点开,里面只有一行极其简短的文字,和一个地理坐标。
文字是:“孟。私库。线断,库启。”
没有落款,没有问候。
顾清晏盯着屏幕,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过头,看向陆临渊。
她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那种冰冷的锐利。
“是陆振声。”她直接说道,声音没有起伏,“孟延舟刚才的疯狗行为,已经越界了。看来,某些‘规则’的制定者,给他施加了压力,或者,他触动了比家族恩怨更敏感的神经。陆振声这是……在烧断最后一根绳索,同时也是递给你,或者说,递给我们一把刀。坐标指向孟延舟在公海一个私人岛屿上的秘密金库,物理备份和大部分无法见光的资产都在那里。”
陆临渊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牵动了伤口。
老头子……终于怕了。
怕被孟延舟这条疯狗彻底拖进深渊。
这是示好,是切割,也是试探。
看他这个“私生子”和顾家,能不能接住这把刀,用好这把刀。
“用。”陆临渊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但意思明确。
他抬起左手,手指颤抖但坚定地在空中虚划了几下。
右眼视野里的金色数据流,似乎随着他的意念,流动的速度和模式发生了微妙变化,一些关于资金路径、海外账户、资产转移的碎片化策略图景,一闪而过。
“我右眼……能‘看’到一些……流动的数据链路。可能是‘荆棘’副作用,也可能是怀表之前吸收的能量……转化了。”他艰难地解释,没提古玉和基因猜想,只说表象,“‘夜枭’的部分资金权限……核心密钥在我脑子里。我告诉你路径和激活方式。你来……操作。目标,孟延舟的底层供应链,大宗商品,越疯狂越好……让他……后院起火。”
顾清晏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右眼数据”这种诡异现象,只是点了点头,坐到了终端前,修长的手指悬停在加密键盘上。
“告诉我。”她语气平静,仿佛即将进行的是一场普通的商业谈判,而不是动用足以掀起金融海啸的资本利器,去疯狂报复一个刚刚试图杀死他们的人。
陆临渊闭上左眼,将精神集中在右眼那片流动的金色中。
指令和路径如同本能般浮现。
他用气音,断断续续却清晰地报出一串串极其复杂的字符、代码、和账户权限。
顾清晏全神贯注地聆听、输入、验证。
她的动作从一开始的微微生涩,到迅速变得流畅精准。
屏幕上,代表“夜枭”资本洪流的指令,如同出闸的猛兽,悄无声息地注入全球金融市场。
她的侧脸在屏幕冷光的映照下,专注得近乎冷酷。
果决,智慧,毫无妇人之仁,精准地选择着最能刺痛孟延舟命脉的攻击点。
陆临渊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仅剩的左眼静静看着这一切。
欣慰吗?
是的。
看到她拥有在这种修罗场中生存甚至反击的能力。
但寒意,也同样蔓延上来。
在这片吃人的资本丛林里,纯真是最无用的奢侈品。
她正在被环境,或者说,正在主动选择,打磨成最锋利的样子。
而这把刀,最终指向何方?
他的目光移回自己掌心的怀表。
在幽绿的应急灯光下,他清晰地看到,表壳上那些蛛网般的裂纹,在极其缓慢地……愈合。
边缘一些细小的裂缝,甚至已经消失不见,露出下面暗金色的、仿佛有生命般微微鼓动的金属质地。
它没死,它在吸收,在转化,在等待。
时间在紧张的指令下达和外界隐约传来的金融异动新闻播报中流逝。
通讯终端不断有消息提示,方哲那边持续放出的猛料,结合救护车袭击的视频片段,在舆论场和陆氏内部引起了地震。
几位原本中立、只关心家族利益能否延续的陆家叔公,在目睹孟延舟如此肆无忌惮的暴力、以及陆临渊(通过方哲)展现出的、足以抗衡甚至掀桌的资本实力与舆论掌控力后,态度终于彻底倾斜。
加密频道里,传来几位族老代表的声音,经过变声处理,但意思明确:支持陆临渊立刻回归董事会,主导进行资产重组,清洗与孟氏资本过度捆绑的隐患。
前提是,陆临渊必须展现出足够的掌控力和“分寸”。
局势,似乎在向好的方向微妙倾斜。
然而,就在这短暂的、紧绷的宁静即将被一丝微弱曙光刺破的时刻——
“轰!!!”
安全屋那扇厚重的、足以防爆的合金门,猛地从外部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门体剧烈震颤,灰尘簌簌落下。
紧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
沉重的、近乎疯狂的撞击声!
门外,传来陆临风彻底扭曲、如同野兽濒死嚎叫般的嘶吼,混杂着电子元件被暴力破坏的噼啪炸响:
“开门!!!陆临渊!我知道你在里面!把东西给我!把‘神’的钥匙给我!!!”他的声音充满了绝望、恐惧和一种病态的狂热,“给我!否则我们就一起死!一起死在这棺材里!!!”
撞击声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沉重物体被拖拽着抵在门外的声音,还有极其轻微、却让人头皮发麻的“嘀…嘀…嘀…”的电子倒计时声。
防空洞内的应急灯光,似乎都随着那声音,闪烁了一下。
空气瞬间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