猩红的光点在黑雾深处次第亮起时,周管事后颈的寒毛瞬间倒竖而起。
他扶着一截半虚半实的黑石残柱稳住身形,胸腹间神魂抽痛还没压下去,就感知到成百上千道窥视沉在雾霭里,阴冷贪婪,带着刻进本源的吞噬本能。归墟湮灭兽,神魂废料熔炼后衍生的无智凶物,专啃活物神魂,便是半步道祖残魂落进来,也要被啃得渣都不剩。早年他只当是管束杂役的谎话,此刻听见雾里滚来的嘶吼,闻着那股腐朽味,才知传言远比现实刺骨。
最靠前的一头湮灭兽已扑了上来。小山般的身躯覆着骨质残甲,爪尖泛着灰芒,血盆大口喷吐的黑雾,连虚空碎屑都能腐蚀得滋滋作响。周管事退无可退,身后就是深不见底的黑雾断崖,退一步便是神魂俱散。登岛后修为尽封,他唯一的依仗,只有掌心那半块从矿道深处意外触碰到的本源碎片——岛主沉睡时溢出的一丁点残渣,却是此刻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抬起右手,掌心金光大盛,稀薄本源之力凝成巴掌大的金色掌印,迎着兽头狠狠拍落。
“轰——”
闷响震得黑雾翻涌。湮灭兽头骨瞬间凹陷,凄厉尖啸着倒飞出去,撞碎数根黑石笋,抽搐两下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重归归墟。
一招得手,周管事嘴角却溢出淡金色的神魂液。强行催动碎片反噬极重,陌生记忆碎片像针一样扎进识海,自我意识摇摇欲坠,可心底那股不甘与怨愤,却像野草般疯长。
杀不完的。黑雾里猩红光点越聚越多,本源气息对这些凶物是致命诱饵,凭他半残的神魂,杀十头八头尚可,面对兽潮唯有被啃噬殆尽的下场。周管事咬碎舌尖提神,认准气息稀薄的方向,拼尽全力往归墟深处掠去。
身后兽潮衔尾追来,脚步声震得空间颤抖,黑雾散了又合。神魂伤口不断渗着魂液,滴入黑雾激起滋滋轻响,引得凶兽越发疯狂。正慌不择路间,脚下虚空骤然扭曲,他踩碎一层薄如蝉翼的空间壁障,失重感瞬间袭来,整个人径直坠了下去。
下坠数十丈才踏到实地。是片残破的石台虚影,断柱刻着古老铭文,泛着与本源碎片同源的淡金辉光。一层本源光幕挡在外头,黑雾与兽吼都被隔得模糊遥远。周管事撑着膝盖大口喘息,魂液滴落石面便渗得无影无踪。这是上古遗迹的残像,比拍卖岛明面上的立岛史还久远。归墟既是熔炼一切的垃圾场,怎会留着如此完整的建筑残影?
压下疑惑往里走,石台尽头立着半截断碑虚影,覆着厚厚的黑雾尘垢。拂去尘垢的瞬间,微弱的本源共鸣顺着指尖传来。斑驳字迹显露出来:“归墟非狱,是熔炉。岛非净土,是磨盘。凌天……一百零七……皆虚妄……本源……祭坛……循环……”后面的字迹早已碎裂,辨不清完整内容。
周管事指尖僵在碑面。凌天叛乱不是百年前的旧闻?叛乱者率众反抗岛规,兵败后全族被扔进归墟熔炼,这是岛上人尽皆知的事。可万年前的遗迹残像里,怎会刻着凌天的名字?一百零七又是什么意思?他忽然想起老鬼醉后嘟囔的那句“有些事总在一遍一遍重来”,寒意瞬间从脚底直冲天灵盖。难道所谓的叛乱,从来不止一次?
往里走,半塌的主殿虚影中,碎雕像前摆着一枚储物戒虚影与一本泛黄古籍。储物戒无禁制,里头只有几件破损法宝残影、一堆源晶碎末,还有块半旧令牌——正面刻“凌天”,背面刻着小小的“一百零七”。周管事手颤着翻开《归墟手札》,首行字迹凌厉桀骜:“吾乃凌天,第一百零七次入岛。此岛为炉,万灵为炭,循环往复,永无终结。前一百零六世,或死于赌约,或死于矿难,或因叛乱被诛,皆不得脱。这一世,吾必破此局。”
手札记着一百零七段残缺记忆:从懵懂散修到宗门少主,从镇狱司副使到总府大管事,无论爬到多高,终局永远是死亡、炼化、重启。“石棺是本源残渣,碎片是钥匙。归墟是熔炼场,也是唯一破局缺口。吾将碎片一分为二,半藏矿道,半留归墟。后世有人融合至此,便是第一百零八世破局者。切记,莫信老鬼,九真一假。莫信莫老,亦是局中人。”末页只有一句决绝之语:“若破局失败,留手札残影,待下一世。我辈修士,宁死不做耗材。”
周管事合上手札,久久无言。一百零七次挣扎,一百零七次失败。他算什么?第一百零八枚棋子?他自嘲地笑了笑,苟了几百年,从底层杂役爬到管事,自以为挣脱了耗材的命运,原来从触碰碎片的那天起,甚至从登岛那天起,结局就早已写好。
“破局?”他低声念着这两个字,眼底渐渐燃起光。一百零七次败了又如何?他偏要跳出耗材的身份,偏要掀了这棋盘。将手札残影收入神魂,他找到一处隐蔽的密室残影,里头聚源阵残痕散着稀薄本源,正好用来温养神魂。外头湮灭兽一时闯不进来,他正好趁此融合碎片,积蓄力量。
盘膝坐下的瞬间,整座遗迹残影微微晃了晃,像被风吹动的泡影。手札、令牌、断碑都在以微不可察的速度变淡——它们本就不是什么遗物,只是一百零七代高执念样本被熔炼后,残留在归墟的记忆碎屑,在本源碎片的引动下,恰好拼成了他最想看到的“真相”。
……
与此同时,灵主殿内万古光幕明灭不定。影九躬身垂首站在下方,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光幕上,代表第108号样本的金色光点停在归墟残像区,旁注一行细密小字:执念纯度72%,预估拍卖价值较入场提升340%,本源碎片融合度41%。
“大人,周管事已进入残像区,正在密室调息。湮灭兽被残像禁制所阻,残像内部细节无法精准探测。归墟外围守卫已按您的吩咐撤回半数,未惊动他。”影九低声汇报。
莫老分身负手立在光幕前,白衣胜雪,面色平淡无波:“一百零七代样本攒下的残念,终于派上用场了。养了这么久的执念,一朝爆发,涨得比预估还快些。”
影九心头微颤。他早前只当周管事是私盗本源碎片的叛逃管事,此刻才明白,从对方触碰碎片的那一刻起,每一步都在算计之中。逃亡、破局、百世反抗,全是预设好的提纯流程。归墟残像不是机缘,是催化剂;凌天手札不是破局秘籍,是点燃执念的薪柴。
“大人,他能撑到万载拍卖会吗?本源碎片融合度一旦超过六成,恐怕会失控。”
“失控?”莫老分身嗤笑一声,语气淡漠,“一块残渣罢了,就算全融合了,又能翻出什么浪花?归墟是熔炉,他待得越久,执念炼得越纯,最后炼出的轮回本源碎片品质就越好。万载拍卖会还差三件压轴品,这一件正好补上。”
影九低头应是,又道:“藏珍阁那边,老鬼带着七个新人样本已经进了外阁。禁制按您的吩咐下调了两成,巡守也都撤到了外围,他们应该快到万念碑了。”
“老鬼倒是会挑时候。”
“要不要派人拦着?万念碑涉及熔炼核心流程,让新人样本看到,恐怕会激起变数。”
“变数?”莫老分身语气平淡,“知道了真相,才会有不甘;有不甘,才会挣扎;有挣扎,执念才够纯。都像木头一样逆来顺受,炼出来的东西怎么卖得上价钱?老鬼那边不用管,他知道分寸,九分真一分假,说了快一百年,他自己都快分不清真假了。”
影九心里发寒。那个整天拎着酒葫芦的瘸腿老头,哪里是什么闲散老人,分明是百年前的第97号高执念样本,被特批留作“引导型耗材”,专门给新人样本“剧透”真相,点燃不甘与反抗欲。说白了就是块磨刀石,等哪天磨不动了,照样扔进熔炉,半分不浪费。
“诸天那边的续约进度如何?”
“回大人,价格统一上调三成,没有一方提出异议。天剑大世界、青丘界、赤炎魔渊那边,已经提前预付了下一期的傀儡租金。”
“嗯。下月归墟烈度再涨两成,告诉他们,下一期价格再涨五成。”
影九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刚涨完三成又涨五成,可诸天万界根本没得选。本土灾劫日盛一日,没有拍卖岛的傀儡镇守,那些世界撑不过三天,再高的价也得捏着鼻子认。他躬身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殿内重归寂静。莫老分身的目光缓缓落在矿道石棺的光点上,封印进度稳稳停在71%。“七万年前你输,三万年前你输,一万年前你还是输。”他低声自语,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复杂,“如今靠一个半残的老管事,靠一百零八代攒下的残念,难道就能赢了?我等着,看你这次能炼出什么品级的东西。”
黑雾从他脚下漫开,遮住了神情。万古光幕上无数光点明灭,像一盘永远下不完的棋。棋子再怎么蹦跶,也跳不出执棋人的掌心。
……
三更天,夜色如墨。藏珍阁飞檐投下浓重阴影,像一头蛰伏的巨兽。苏衍蹲在对面的屋脊后面,手心冷汗浸透了令牌边缘。登岛后修为尽封,他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凡人,连翻墙都费了半天气力。
身边蹲着林婉、赵奎、孙明、孙亮,还有瘸腿的老鬼。赵奎胸口缠着绷带,脸色惨白——昨日赌约擂台上,赵大押上三成执念本源想搏一把,输了当夜就被执法队拖走,执念耗竭,送入归墟报废。才短短两天,赵奎眼里的莽撞就褪得干净,只剩沉甸甸的戾气。孙氏兄弟时不时探头往藏珍阁方向瞥,眼神里贪婪与恐惧搅在一起。私闯藏珍阁是死罪,抓住便抽魂炼魄,尸骨扔进归墟,连转世的虚妄都没有。
“老前辈,真的稳妥吗?”孙明压着嗓子,声音发颤,“外阁有神魂禁制,万一触发警报……”
“怕就回去。”老鬼漫不经心地晃着酒葫芦,“没人逼你们来。”
孙明脸上一僵,悻悻闭了嘴。他确实怕,可更怕坐以待毙。这些天见多了执念耗尽被拖走的人,在这座岛上没额度、没机缘,早晚都是被报废的耗材。与其等着被榨干,不如赌一把大的。
“西区矿道出了本源波动,银甲执法使大半都被调过去了。”老鬼淡淡道,“藏珍阁外阁现在只剩几个巡守装样子,连黑袍统领都没留。能不能抓住机会,看你们自己的。”
众人心里都是一动。下午全岛都在传矿道坍塌的消息,总府说杂役私盗矿材,掉进归墟尸骨无存。没人想到这场事故会抽空藏珍阁的守卫,老鬼却连这都算到了。苏衍看着他的背影,疑惑越来越深:这瘸腿老头到底什么来头?怎么对总府动向了如指掌,却混在他们这群新人里?
“走了。”老鬼忽然开口,纵身跃下屋脊,落地无声,半点看不出腿瘸。众人连忙跟上。
绕到后门,果然空无一人。老鬼掏出一枚锈迹斑斑的铜钥匙,另一只手藏在袖里,指尖扣着半枚暗淡玉符。钥匙是三十年前偷的,早该失效了——藏珍阁门禁十年换一次阵纹,哪能留着旧钥匙畅通无阻。真正开门的是袖中那半枚总府流出的低阶令符,权限不高,只够开外阁偏门。九分真一分假,话说透了,执念就不够烈,卖不上好价钱。
“看好了,只开一次。”
铜钥匙插进锁孔,袖中玉符微不可察地亮起。指尖轻轻挑过石门缝,本该触发的神魂禁制像被无形之手按住,半分波动都没散出。咔哒一声轻响,石门悄无声息开了条缝。
几人鱼贯而入,老鬼反手带上门。阁内寂静,夜明珠散着冷光,货架上法宝、玉简、灵材宝光流转,看得人眼花缭乱。赵奎呼吸一粗,伸手就去摸离得最近的宝刀,手腕却被老鬼一把攥住。
“别碰。”老鬼声音很低,力道却不容置疑,“外头这些都是给冤大头买家看的样子货,中看不中用,还布着神魂禁制,一碰就触发警报,当场抹杀。”
赵奎悻悻收回手。“真东西在底下。”老鬼松开手,带着众人往阁内深处走,“这些破烂送你们都别要,沾了本源烙印,死得更快。”
走到尽头的空白墙壁前,老鬼在花纹上按了几下,顺序玄妙。轰隆隆的闷响中,墙壁缓缓移开,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阴风卷着腐朽气息吹上来,带着淡淡的神魂威压。
“底下是什么?”林婉皱眉,指尖下意识扣着枚银针——那是她登岛前藏在神魂里的念想,修为被封后,只剩这点慰藉。
“好东西。”老鬼露出发黄的牙笑了笑,“也可能是要命的东西。后悔就上去等着。”说罢拎着酒葫芦,一瘸一拐地往下走。
苏衍与林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决绝。事到如今,没有回头路。几人陆续跟了下去。
石阶蜿蜒向下百来阶,眼前豁然开朗,是一座巨大的地下石室。中央立着三丈高的漆黑石碑,碑面光滑如镜,散着淡淡的神魂威压。四壁刻满古老壁画,从左到右绵延整面墙,像在讲述一段漫长的历史。
苏衍的目光先落在壁画上。左端是虚空灾劫翻涌,无数世界崩塌湮灭,生灵涂炭;随即一座巨岛从虚空浮现,岛心石棺散着金光,挡住了黑雾侵袭。再往后,是无数修士登岛,有人在赌约台对赌,有人在拍卖会争宝,有人在矿道劳作,人换了一批又一批,做的事却惊人地相似。最右端,无数魂魄被抽离出来,炼成傀儡、丹药、法宝,残渣则被扔进黑雾彻底消融,而那座巨岛依旧静静悬在虚空,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苏衍的手脚一点点凉了下去。他看懂了。拍卖岛从来不是什么机缘圣地,是屠宰场。引诱诸天修士前来,让他们互相算计、掠夺、挣扎,最后收割他们的执念、魂魄与一切。机缘是诱饵,规则是屠宰的流程。
“这就是拍卖岛的真相。”老鬼背对着众人站在碑前,声音第一次没了往日的吊儿郎当,沉得像埋了万年的寒冰,“你们以为是来求机缘、逆天改命的,其实踏上码头的那天起,就已经是案板上的肉了。”
他伸手轻轻按在石碑上。嗡的一声震颤,血红色光芒亮起,一行行密密麻麻的名字从上到下浮现。最上面的早已模糊不清,越往下越清晰,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处置结果与最终去向。
苏衍扫过碑面,呼吸骤然一滞。他看见了王虎的名字,后面标注着:“王虎,散修,低阶执念,已炼制执念结晶,对应周小型拍卖会拍品。”再往下是赵大,字迹还很新:“赵大,黑风寨,普通魂源,已炼制魂源液,对应下品滋养类拍品。”
赵奎浑身巨震,拳头攥得咯咯作响,红着眼往前迈了两步,手伸到半空又停住,沙哑着喊了声“大哥”。孙氏兄弟脸色惨白,慌忙在碑底找自己的名字,见没有,却半点轻松不起来。现在没有,死了就有了,最终都会变成某件拍卖品的原材料,连痕迹都留不下。
“这就是你们的归宿。”老鬼淡淡道,“死了魂魄炼东西,残渣喂归墟,半分都不浪费。这座岛运转了一万年,靠的就是这个。”
“一万年?”苏衍猛地抬头,“岛志上明明说,拍卖岛立岛才三千年!”
老鬼转过身,半瞎的眼睛灰蒙蒙的,另一只却亮得惊人:“给你们这些耗材看的东西,也能当真?”
“那真相到底是什么?”林婉上前一步,沉声问道,“凌天叛乱是怎么回事?归墟是什么?这座岛到底是谁建的?”
老鬼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小姑娘,知道太多,死得快。”
“我不怕死。”林婉眼神坚定,“我只怕死得不明不白。”
老鬼晃了晃酒葫芦:“有些事你们现在不必知道,知道了也没用。你们要做的,就是拼命活下去。活久了,执念才够深,才配谈条件。”他抬脚踢了踢碑座,“石碑后面有暗格,一部残缺遁法神魂玉简,三瓶凝神液,能稳固神魂,抵挡部分禁制冲击。能不能拿到,看你们的本事。”
众人绕到碑后,果然有处隐蔽暗格,打开后,青色玉简与三只白玉小瓶静静躺在里面。“真是凝神液!”孙明眼睛一亮,这东西一瓶就值上百本源额度,对神魂被封的他们而言,绝对是至宝。孙亮伸手就去拿。
就在这时,石阶入口处传来冰冷的呵斥:“什么人!敢私闯藏珍阁禁地!”
糟了!众人心里同时咯噔一下,猛地回头。七八名银甲执法使站在入口,为首是名黑袍镶边的中年统领,周身神魂威压毫不掩饰地铺展开——那是镇法者麾下的黑袍执法统领,权限极高,一句话就能定他们生死。岛内全域禁武,私斗者死,擅闯禁地者,更是格杀勿论。
“擅闯禁地,按律神魂俱灭。拿下!”统领一声令下,执法使指尖同时亮起禁制符文。
“拿东西,走侧道!”老鬼低喝一声,袖中猛地甩出一道烟雾弹。砰的闷响过后,黑雾瞬间笼罩整间石室。“追!一个都别放过!”统领怒喝,禁制符文激射而来,打在石壁上溅起阵阵石屑。
苏衍一把抓过玉简和玉瓶塞进怀里,跟着老鬼往石室侧面的窄道跑。几人都是凡人身躯,跑得踉跄,全靠老鬼带路才没撞上石壁。窄道七拐八绕像迷宫,身后的喊杀声渐渐远了些。苏衍跑得气喘吁吁,心脏狂跳,这是他这辈子最凶险的一次经历,一旦被抓住,就是死路一条。
“快到出口了。”老鬼的声音从前头传来。前方隐约透出光亮,众人精神一振,脚步不由得加快。
可就在他们即将冲出出口的瞬间,前方空地上忽然亮起一道柔和却霸道的金光。黑袍统领的身影从黑暗中缓缓走出,面容冷峻,气息深不可测——他竟提前堵在了这里。
苏衍的血液瞬间凉了半截。出口被堵,他们今天真要交代在这里?
老鬼也停下脚步,脸上第一次露出凝重神色,把酒葫芦别回腰间:“张统领,好久不见。”
“老鬼,你越界了。”张统领声音平平,威压却重如大山,“大人留着你,不是让你乱说话的。”
“乱说话?”老鬼嗤笑一声,“万念碑是假的?熔炼是假的?耗材的说法是假的?”
“真与假,由不得你定。”张统领抬手,周身金光开始汇聚,“跟我回去受审,我可以当这件事没发生过。”
“我要是不呢?”老鬼瘸着的腿微微弯曲,摆出了攻势。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苏衍几人屏住呼吸,神魂被威压压得几乎喘不过气。这就是岛上的官方力量,他们这些凡人在对方面前,连蝼蚁都不如。老鬼看似不起眼,竟能与统领分庭抗礼,果然深藏不露。
就在一触即发之际,张统领忽然眉头一皱,似是收到了传讯。他放下手,扫过众人,最终目光落在老鬼身上:“大人有令,放你们走。”
老鬼一愣,显然也有些意外。
“记住。”张统领声音冰寒,“今日所见所闻,敢对外吐露半个字,神魂俱灭。”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苏衍几人,“好好活着,别死太早。”
话音落下,他身形一晃便消失不见,那股恐怖的威压也随之散得无影无踪。
众人愣在原地,半天回不过神。闯了禁地,窥见了岛上最大的秘密,就这么轻易被放了?连一句重罚都没有?
“还愣着干什么?等着人回来请你们喝茶?”老鬼低喝一声,率先往外走。众人这才回过神,连忙跟上。
一路小心翼翼逃回住处,关上门布下隔音禁制,几人才纷纷瘫坐在地,大口喘着气。劫后余生的感觉像潮水般涌上来,太险了,差一点他们就成了万念碑上的名字,成了某件不知名拍卖品的原材料。
苏衍靠墙坐着,从怀里掏出玉简和玉瓶放在桌上。东西拿到了,可他心里没有半分喜悦。万念碑上的名字、墙壁上的壁画,反复在脑海里闪现。耗材,原来他们都是耗材。
“今晚的事,全烂在肚子里。”老鬼坐下灌了一大口酒,沉声道,“谁敢往外说半个字,不用总府动手,我先拧了他的脑袋。”
没人反对。他们都清楚,今晚知道的东西,足够他们死一百次。
“老前辈。”苏衍抬起头,“张统领为什么会放我们走?”这是所有人心里的疑问。总府明明可以灭口,却偏偏放了他们,太不合常理。
老鬼抬了抬眼,淡淡道:“杀了你们,多没意思。”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看着你们知道真相后挣扎、痛苦、不甘,拼命往上爬再狠狠摔下来,比直接杀了你们有意思多了。”老鬼语气平淡,话却像刀子一样扎人,“你们以为自己很特殊?不过是大人眼里稍微有点意思的耗材罢了。养一养,还能卖个更好的价钱。”
房间里一片死寂。赵奎拳头攥得指节发白,孙氏兄弟面如死灰,林婉咬着唇,眼里却燃着不服输的光。
苏衍沉默了很久,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岛上灯火星星点点,藏着数不清的杀机,也藏着数不清和他们一样的人。
“耗材又如何?”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很坚定,“就算注定要被炼化,我也要爬到最高处,看看这座岛的顶端,到底藏着什么。”
老鬼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喝了一口酒。昏暗的灯光下,他眼神晦暗不明。没人知道九分真一分假里,哪一分是假的;也没人知道,这个活了近百年的引导耗材,是不是也曾有过同样的不甘,同样的执念。
……
归墟深处,残像密室。
周管事盘膝坐了整整三个时辰,本源碎片与神魂融合得越来越快,一百零七段记忆不断涌入,他的气息稳步提升。他以为自己正走在破局的路上,却不知道,万古光幕上他的执念纯度已跳到78%,拍卖估值还在一路疯涨。
忽然,密室深处的墙壁亮起微光。周管事猛地睁眼,走过去伸手按上发光处。嗡鸣声中墙壁缓缓移开,露出一间内室。中央悬浮着一面古朴青铜镜,镜面覆着铜锈,下方刻着一行小字:“以本源启,见百世身。”
他心头一动,掌心贴上镜面,催动本源碎片注入其中。青铜镜剧烈震颤,铜锈飞速褪去,镜面变得光洁如新。下一秒光亮起,周管事瞳孔骤然收缩,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镜中不是他的倒影,是无数个“他”。杂役、管事、战将、白衣修士,或年轻或苍老,或桀骜或麻木,轮廓相似却各有不同。他们在赌约台厮杀,在矿道劳作,在高堂发号施令,最终都倒在熔炼祭坛前。
周管事的目光移到镜面最下方,一行鲜红字迹像用魂血写就:“第一百零八号样本,执念提纯,校准中。”
轰——脑海里一声炸响。原来如此。他不是什么第一百零八世凌天,只是第一百零八个被投入熔炉的样本。几百年的人生,不过是样本入场前被植入的一段记忆,一场幻梦。
“不……”他踉跄着后退一步,脸色惨白如纸。我是周管事,不是样本,不是耗材!
他在心底嘶吼,神魂剧烈震荡,滔天的不甘与怨愤席卷整个识海。本源碎片被情绪催动,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金光,整座残像遗迹剧烈摇晃,碎石簌簌往下掉。
黑雾外,原本徘徊的湮灭兽群忽然躁动起来,齐齐仰头发出震天尖啸。归墟最深处的黑暗尽头,一座巨大的隐形熔炼祭坛缓缓亮起血色符文。冰冷的锁链从祭坛四周延伸而出,穿过层层黑雾,悄无声息地缠向残像遗迹。
祭坛之上,刻着四个古老大字:万念归一。
祭坛最顶端,空着一个位置。
正好,留给第108号,最完美的原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