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的油脂在石壁上投下摇晃的影子,烧了大约两个时辰,光线暗了大半,像一滩干涸的血。
青龙靠着墙壁坐了很久,直到头顶的脚步声彻底远去,才缓缓站起来。他没有急着乱动,而是贴着墙根,一寸一寸地摸过四壁。
暗褐色的墙面异常光滑,像是被某种温热的液体反复浇淋过。没有缝隙,没有凸起,连一丝能扣住指甲的凹槽都没有。
他退后半步,深吸一口气,调动体内仅存的灵力,一拳狠狠砸在墙上。
“砰——”
没有碎石飞溅,没有墙体开裂,只有一声沉闷到极点的回响。指节瞬间发麻,骨缝里钻出细密的痛楚,那一拳不像是打在石头上,倒像是砸进了一团冰冷而坚韧的死肉里。
他甩了甩手,换了个角度,又是一拳。这一次他用足了力道,拳头砸进墙面的瞬间,暗褐色的表层微微凹陷了一下,随即又弹了回来,像是什么活物被惊醒了又沉沉睡去。墙面上留下一个浅浅的拳印,但不到两个呼吸就消失了,像是被墙面自行吞掉了。
他凑近闻了闻。一股极淡的、带着铁锈味的腥气钻进鼻腔。
不是石头。他试着运转体内的气息,却发现经脉里的灵力像被灌了铅,每流动一寸都滞涩无比。这墙壁在吸他的力量。
他蹲下身,手掌贴向地面。整块地面是一体浇筑的,连一根针都插不进去。头顶那个四丈高的方形洞口是唯一的出口,但边缘向内收拢,形成一个上窄下宽的斜面,像一口倒扣的瓮。他刚才试过,越往上爬,空气就越像胶水一样黏稠,连展开龙翼的力气都会被瞬间抽干。
这不是普通的牢。这是量着他的骨血、算着他的力气,量身定制的屠宰场。
头顶忽然传来窸窣的声响。
一个人影趴在洞口边缘,居高临下地往下看。火把的光从斜上方打下来,照亮了那张暗褐色的脸,以及一双在火光中泛着幽光的琥珀色竖瞳。
那人咧开嘴,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野兽打量猎物时的贪婪与戏谑。
“醒了?”
青龙仰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那双竖瞳:“你们是什么族?”
那人笑出了声,把火把往下探了探,灼热的气浪直扑青龙的头顶:“你猜。”
“犼。”青龙的声音不大,却像刀锋一样刮过寂静的石室,“龙族的叛徒。”
那人的笑容猛地僵在脸上。琥珀色的竖瞳在一瞬间缩成了一条极细的线,眼底翻涌出毫不掩饰的暴戾。但仅仅一瞬,他又咧开嘴,笑得比刚才更开,露出两排尖利而不规则的牙齿。
“叛徒?”他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小子,你回去问问你祖宗——是我们叛了龙族,还是你们龙族弃了我们?”
他从腰间摸出一块东西,随手扔进了洞里。那东西打着旋落在青龙脚边,发出一声脆响,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墙根才停住。
是一块鳞片。巴掌大小,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人用什么钝器硬生生撬下来的。鳞片表面的光泽已经褪尽,发白发干,裂开几条细缝,像一块快要碎掉的旧陶片。
“认得这个吗?”看守蹲在洞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祖宗的鳞。拆下来的时候还带着血,在沙里埋了三百年,就变成这样了。你们的骨头也一样,在沙里埋久了就发白、发脆,一踩就碎。”
青龙低头看着那块鳞片,没有捡,也没有动。
看守见他没反应,又掏了一样东西——一根骨头,细长弯曲,像是一截肋骨。他随手扔下来,骨头砸在地面上“咔嗒”一声,滚到鳞片旁边停住了。
“剥你的骨头,比剥蛇还顺手。”看守的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但竖瞳始终没有离开青龙的脸,“你们的肉不好吃,又硬又柴,但龙骨碾碎了泡在酒里,能续命。喝一碗,活一年。喝十碗,活十年。喝一百碗——”
他顿了顿,像是故意留了白。
青龙替他说完了:“就能变回龙。”
看守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歪了歪头,那姿势在火光里看起来像一头饥饿的狼。
青龙看着他的眼睛:“吃了那么多,你们变回去了吗?”
石室里死一般寂静。只有火把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像是整座城的地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呼吸。
看守的眼角抽动了一下。他猛地伸手,把火把从洞口里狠狠砸了下来。
火把翻滚着坠入石室,火光在空中划出一道扭曲的弧线,“啪”地一声砸在青龙脚前的地面上,火焰炸开,溅起一片滚烫的火星。热浪扑面而来,灼得空气中的灰尘都在发亮。
青龙没有躲。
他坐在墙角,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只是安静地看着洞口那张在黑暗中扭曲的脸,像是看着一个被戳穿了谎言的孩子。
看守喘着粗气,胸腔起起伏伏,竖瞳在黑暗里缩成两道窄缝。他看着青龙安静坐在火光里的样子,呼吸渐渐从粗重变得急促,又从急促变得紊乱。他像一头被捏住咽喉的野兽,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哑的、含混的嘶吼。
他没有说话,猛地站起来,脚步声重重地往远处走了几步,然后“砰”地一声坐了下来。
守在了洞口边。
火把在地上继续烧着,火焰舔舐着暗褐色的石壁,把墙上那层被龙血浸透的泥壳烤得微微发烫。
青龙靠回墙上,低头看着脚前那块鳞片和那根肋骨。鳞片边缘的裂痕像是某种文字,又像是时间刻下的爪痕。肋骨细长弯曲,像是属于一条年幼的龙。
他闭上眼,在黑暗中翻出一段旧日的记忆。许久之前,他在龙渊宫一卷残缺的古简上读到过一段话,写在褪色的兽皮上,字迹潦草,像是有人在极度痛苦中刻下的——
“流沙之东,有壑市,其民有鳞而无角,食龙以续命。”
那时候他不知道“其民”是谁。现在他知道了。
犼。被放逐的龙族分支。浑身长满细鳞却褪掉了龙角,丧失了腾云驾雾的能力,只能在流沙之地的地底苟活。他们吃龙不是为了解恨,是为了活命。
他睁开眼,看着洞口的微光。看守还在上面,呼吸粗重,像一头焦躁的野兽在舔伤口。
墙角里,那只蝎子又探出了触角,沿着石壁爬了一段,消失在某道细不可见的缝隙里。
青龙抬起手,把脚前那块鳞片捡了起来。鳞片很薄,边缘发脆,像是稍一用力就会碎掉。他把鳞片翻过来,对着火把残存的光看了一眼——背面刻着一道极浅的痕迹,是龙族古文的笔画,只剩半边,像是一个没写完的“赦”字。
他用拇指把那个字摩挲了一遍,然后将鳞片搁在膝盖上,合上眼,不再看它。
这个字,是这片鳞的主人活着时自己刻上去的。还是死后被人刻上去的?他无从得知。
但他知道一件事:这座城里的犼,已经等了太久。久到忘了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只剩下吃龙、活命、继续吃龙、继续活命。那条诅咒把他们困在流沙里,比这间石室困住他更严密。
火把熄了。黑暗彻底覆下来,地底安静得像一口井。
青龙坐在漆黑里,手里握着那块快要碎掉的鳞片,等着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