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业站在林德厚家门前,抬起手又放下。
院墙里透出灯光,电视机的声响隐约传来——这家子正看着新闻联播。他深吸一口气,屈辱感和理智在脑子里打成一团。都是为了那个摊位,三十年租期,两千块定金。张主任垫了一千,王大海借了五百,还差一半。他只能来找这个羞辱他无数次的人。
暮色渐浓,巷子里的路灯还没亮,只有几户人家窗口透出昏黄的光。建业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旧夹克,袖口还有早上搬货时蹭的灰。他这身行头,怕是连林家的门房都嫌寒碜。
手终于敲下去,三声,不轻不重。
“谁啊?”里面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
门开了,林德厚穿着藏青色中山装,手里端着一杯茶。保温杯是新的,印着“先进工作者”几个红字。看到建业,他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嘴角浮起冷笑“怎么是你”,语气像在问一个不速之客。
“林叔,我有点事想请您帮忙。”建业硬着头皮说。
林德厚双手抱胸,上下打量他一眼“哟,刘大老板也有求我的一天啊。说吧,什么事”。
建业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省城有个摊位,三十年租期,需要两千块定金,张主任垫了一千,还差五百。
“林叔,我知道您看不上我。”建业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但是这笔钱对我很重要,我以后一定会还给您。”
林德厚盯着他,眼神里满是轻蔑“刘建业,你让我借钱给你?凭什么”。
建业对视回去,一字一顿“就凭我是晓梅的男人”。
林德厚脸色变了。建业能看到他太阳穴跳了一下,镜片后的眼睛眯起来。但这种失态只持续了一瞬,他很快恢复平静,冷笑一声“行,我可以借你钱。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建业问“什么条件”。
“写个字据,签字画押。”林德厚慢悠悠地说,“三年之内还不上钱,你就给我滚出江城,永远不要再回来”。
建业盯着他,突然笑了,只是那笑比哭还难看“林叔,您这是要赶尽杀绝啊”。
“你可以拒绝。”林德厚耸耸肩,转身就要关门。
“好,我答应你。”
四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建业知道自己没有退路。这是他最后的机会,错过了这个摊位,不知道还要等多久。八十年代的商机稍纵即逝,他不能因为一口气就把前程搭进去。
林德厚进屋拿了纸笔,建业蹲在门口的台阶上写了字据。内容很简单:借一千五百块,三年内还清,逾期自愿离开江城。他签了名,按了手印,字据一式两份。
“明天来拿钱。”林德厚收起字据,看建业的眼神像在看一条狗,“滚吧”。
建业站起身,腿有点麻。他没再看林德厚一眼,转身走进夜色里。巷子口的风有点凉,吹得他打了个寒颤。远处传来狗叫声,他裹紧夹克,脚步匆匆。
第二天傍晚,他拿到了钱。一千五百块,用报纸包着,林德厚摔在桌上,让他滚。建业沉默着收起钱,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林叔,这钱我会还的,连本带利”。
林德厚哼了一声“等你还得上再说”。
建业拿着钱直接去了火车站。
省城商品批发市场的招商办公室里,他签下了三十年租约。三楼,三十平米,一个属于自己的摊位。合同上盖着鲜红的公章,他看了好几遍,确认这不是在做梦。张主任说得对,这确实是千载难逢的机遇。八十年代初期,能在省城批发市场有个固定摊位,就等于抓住了财富的尾巴。
从省城回来,建业没回家,直接去了批发市场找李姐。
“哟,小刘,可以啊,这才多久没见,你就混出来了。”李姐正忙着整理货架,看到建业进来,笑着打招呼。她穿着一件红色碎花衬衫,烫着卷发,显得精神抖擞。
“李姐,还得靠您帮忙。”建业谦虚地说,“我想进一批新式的服装,您能给介绍一下吗?”
李姐是省城批发市场最大的服装批发商之一,人脉广,货路多。建业第一批货就是从她那里进的,后来一直保持合作关系。
“没问题。”李姐爽快地答应了,“你想要什么款式?”
建业报了几个在后世验证过的流行款式,李姐听后眼前一亮“可以啊,小刘,眼光越来越毒了”。她上下打量了建业一眼,“小子,有进步啊”。
两人约定好进货的款式和数量,建业又去找王大海。
“大海,我需要你帮我送货。”建业说,“以后咱们的货要从省城拉到江城,你愿不愿意干?”
王大海正闲着,一听有活干,立刻点头“愿意愿意,建业哥你说咋干就咋干”。他拍了拍胸脯,“咱俩谁跟谁啊”。
万事俱备,只等市场开业。
就在建业以为一切顺利的时候,一封信送到了他手里。
信封上写着江城三中的地址,是弟弟刘建华的学校。建业撕开信封,抽出信纸,只有短短几行字:
“哥,我决定辍学了。我要去南方打工。”
建业拿着信纸的手抖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