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建业坐上了去省城的绿皮火车。
车厢里挤满了人,建业找个角落站着,手里紧紧攥着那张培训班通知书。这是张主任亲自写的,盖着省体改委的大红印章。通知上讲得很清楚:省里要举办个体经济培训班,邀请全省各地的个体户精英参加,为期一周。
“精英”这两个字让建业心里有点发虚。他知道自己现在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个刚起步的小贩,连正经门店都没有。但他还是来了,因为他清楚,这种机会不是什么时候都有的。
火车哐当哐当跑了三个多小时,总算到了省城。
省党校在市区最热闹的地段,一栋灰色大楼看着挺气派。建业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才进去。传达室的大爷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又看了看通知书,这才放他进去。
培训班还没正式开始,走廊里已经聚集了二三十号人。建业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站着,掏出笔记本开始翻。边上几个穿西装的人聊得火热,声音飘进他耳朵里。
“……我去年一年赚了小三万,今年打算扩大规模……”
“三万算啥,我表弟在温州那边做电器,一年最少这个数……”
建业默默地听着,心里有点不是滋味。这些人开口就是几万几万的,他到现在总共才赚了不到一千。其中还有一半是上次被扣货赔的。
九点整,培训班正式开始。讲师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一口一个“改革开放”、“市场经济”、“企业化管理”。这些词建业前世在电视上听过不少,但从来没往心里去。现在坐在教室里重新听一遍,感觉完全不一样了。
讲师讲到个体户的地位时,建业突然举手。
“老师,您说的这些政策,具体啥时候能落实?”
讲师看了他一眼:“中央文件已经发了,地方执行需要时间。但趋势是明摆着的,你们要抓住机遇。”
建业点点头,把这句话记了下来。
课间休息时,建业主动凑到一组人堆里。有人在发名片,建业接了一张,上面印着“XX贸易公司经理”。他把自己的名片也递过去——其实他那名片就是用白纸裁的,上面就写着“刘建业,个体服装批发”。
“哟,江城来的?”一个戴金戒指的中年人接过名片,“江城我去做过生意,那边市场不行,太闭塞了。”
建业笑笑没接话。他注意到人群最边上坐着个瘦高的男人,四十岁上下,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一句话不说,就在那儿抽烟。
建业凑过去,递了根烟:“大哥贵姓?”
“姓陈,温州过来的。”男人接过烟点上,“你是江城的?”
“啊,刚做服装生意不久。”建业说,“陈哥在温州做什么?”
“什么都做。”陈阿根吐了个烟圈,“服装、电子表、小家电,只要能赚钱的,我都倒腾过。这不是听说北方市场起来了,过来看看有没有机会。”
建业心里一动。温州人他是知道的,前世报纸上天天吹,说温州人如何如何会做生意。现在真让他碰上一个,他可得好好请教。
“陈哥,你觉得北方现在有啥机会?”
陈阿根看了他一眼:“机会是有,但你得敢想敢闯。我跟你说,南方那边现在很多万元户,都是从小打小闹做起来的。你要是死脑筋守着一亩三分地,永远赚不了大钱。”
建业把这些话都听进去了。
接下来几天,建业像块海绵似的拼命吸收。白天听课,晚上就找各种人聊天。他发现这些个体户各有各的门道:有人专做倒爷,从南方倒到北方;有人开了小饭店,生意红火;有人搞加工,自己雇了几个工人。每个人说起来都一套一套的,听得建业眼热不已。
培训班最后一天下午,建业正在收拾东西,陈阿根找了过来。
“小刘,我过两天要回温州了。”陈阿根说,“你要是感兴趣,可以跟我一起去南方看看。机会多的是,就看你敢不敢抓。”
建业犹豫了一下。他现在确实很想去南方看看,但江城那边一堆事,父亲的病、晓梅、还有他的小生意,哪能说走就走。
“陈哥,我考虑考虑。”建业说。
陈阿根也不勉强,拍了拍他的肩膀:“想好了来找我,我在省城招待所住两天。”
建业从党校出来,正准备去火车站,背后有人叫住了他。
“小刘!”
这声音听着耳熟。建业回头,竟然是张主任。
“张主任,您怎么在这儿?”建业赶紧上前握手。
张主任笑了笑:“我来省里开会,顺便看看你。怎么样,培训有收获吗?”
“收获太大了。”建业由衷地说,“以前我觉得自己挺能干的,到了这儿才知道自己啥都不是。”
“有这个认识就好。”张主任点点头,“对了,我问你个事,你想不想跟我去个地方?”
建业愣了一下:“啥地方?”
“跟我来就知道了。”张主任不由分说,招呼他上了一辆停在路边的吉普车。
车子开了半个多小时,最后停在一片工地前。建业下车一看,傻眼了——
大片空地上全是施工的工人和机器,尘土飞扬,机器轰鸣。远处已经起了几栋楼的框架,看着规模不小。
“张主任,这是要建啥?”建业问。
“全省第一个大型商品批发市场。”张主任指着工地,“三个月后开业,现在正在招商。小刘,有没有兴趣在这里占个位置?”
建业看着那片工地,心跳突然加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