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德厚迈进门槛的那一刻,建业闻到了一股烟味。不是劣质烟,是大前门,这个年代算是好烟了。
“刘建业。”林德厚在屋里唯一一张木椅上坐下,翘起二郎腿,“我承认你有点本事。”
建业没动,站在原地盯着他。门口的灯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瘦长,一个臃肿。窗外的蝉鸣声此刻听来格外刺耳,像是故意要打破这沉闷的沉默。
“但是你要想清楚,跟我作对对你有什么好处。”林德厚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根点上。火光映着他镜片后的眼睛,闪着算计的光。他抽得很慢,像是在等建业先开口。
建业冷笑一声:“林叔,我也不想跟您作对。但是您做的那些事,太过分了。”
“过分?”林德厚弹了弹烟灰,“我做了什么?不就是不同意我女儿跟你这个穷小子来往吗?这是做父亲的本分。”
建业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他在心里默念了三遍“冷静”,才把火气压下去。身后的里屋传来轻微的响动,是晓梅在偷听吗?他不能让她担心。
“您在厂里倒卖棉纱的事,以为我不知道?”
林德厚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如常:“年轻人,说话要讲证据。没有证据的话,最好别乱说。”
“证据?”建业从抽屉里抽出一封信,“这上面写得清清楚楚。您倒卖棉纱获利三千多块,都够判刑的了。”
林德厚盯着那封信看了几秒钟,突然笑了。那笑声让建业心里发毛:“就这?你以为厂里会为了一个临时工得罪我?年轻人,你还是太嫩了。”
建业当然知道。在这个人情社会里,林德厚在厂里经营了二十多年,关系网根深蒂固,岂是他一个毛头小子能扳倒的?上次举报的结果已经说明了这一点——林德厚把责任推给下属,自己仅被记大过扣工资。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窗外的蝉鸣声显得格外刺耳。建业感觉自己的心跳得厉害,他在权衡,在计算,也在忍耐。
过了很久,林德厚掐灭烟头,站起来:“这样吧,我不再干涉你跟晓梅的事。你也不再找我麻烦。咱们井水不犯河水,如何?”
建业盯着他的眼睛,想看出这句话里有几分真假。怎么可能?林德厚那种人,会这么轻易放手?但建业不得不承认,现在不是硬碰硬的时候。
“您的意思是……”
“就是字面意思。”林德厚整了整中山装的领子,“我不再阻止你们来往,你也别再给我使绊子。各走各的路,互不干涉。”
建业在心里权衡利弊。现在跟林德厚彻底撕破脸,对他没好处。父亲的病还需要钱治疗,他的生意刚刚起步,经不起太大的风浪。晓梅还在里屋,他不能让她跟着自己冒险。更重要的是,他需要时间。需要时间发展自己的事业,需要时间积累实力。总有一天……
“好。”建业点了点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答应您。”
林德厚哼了一声,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他突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刘建业,我提醒你一句。这个社会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你以为有点小聪明就能翻天了?走着瞧。”
建业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门关上的一瞬间,建业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瘫坐在椅子上。他赢了?不,他只是暂时妥协了。但这口气,他咽不下。
“建业。”
里屋的门帘被掀开,林晓梅走出来,脸上满是担忧。她看着建业,欲言又止。建业注意到她的眼眶红红的,应该是刚才在里面哭了。
“晓梅,你放心。”建业站起身,握住她的手,坚定地说,“我不会再让他欺负你了。”
林晓梅没说话,只是靠在他肩膀上。她知道建业心里的苦,也知道他刚才做出的妥协有多不容易。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建业打开门,是王大海。他手里拿着一封信,气喘吁吁地说:“建业,省城来的信,说是给你的。”
建业接过信,拆开一看,是张主任的字迹。
“建业小友:省里要举办一个个体经济培训班,邀请你参加。这是难得的机会,希望你能来。详情面谈。张主任。”
建业看完信,心里一动。这是个好机会,他可以利用培训班结识更多人脉,学习更多商业知识。
“晓梅,我可能要去省城一趟。”建业说。
林晓梅点点头:“去吧,注意安全。”
建业看着手里的信,心里暗暗发誓:总有一天,他会让林德厚后悔今天的所作所为。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蝉鸣声依旧刺耳,但建业的心却渐渐明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