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弟陈令武在令文结婚前几日从北平赶了回来。现在俺却是看不透他了——令武越发沉稳,老练,像一口井,表面波澜不惊,底下藏着多深的水,谁也看不出来。
父亲说:“令武,恁哥哥马上就结婚了,恁也要抓紧时间呐!等恁哥哥完婚,俺去找媒人给恁也说上一房。”
令武笑了笑,那笑容淡淡的,像是在应酬,又像是在敷衍:“爹,现在讲究婚姻自由,俺是要自由恋爱的。俺的婚事恁不用操心。”他顿了顿,看了一眼俺,“俺大哥,恁咋不托媒人说亲呢?”
父亲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无奈:“恁大哥他说,两个弟弟不结婚他就不结。俺给他说了多少人家,他连面都不见。俺也无法了,有时间恁劝劝恁哥。”
令武点了点头:“知道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说:“等二哥完婚,俺就不去北平了。”
父亲一愣:“咋这?”
令武抬起头,看着父亲,眼睛里有一种亮亮的东西:“俺要去开封第八小学任教了。”
父亲愣了一下,然后哈哈笑了起来,笑得脸上的皱纹一层层漾开,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好啊,好!俺儿有出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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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婚前夕,跟新娘柳一芹一起过来了十多个人。他们跟父亲说是柳一芹的远房亲戚——大表哥、小表哥、表舅、表姨夫……名头多得记不住。他们住在城里的旅馆中,弟弟每天一早过去,傍晚才回。父亲笑着说:“这孩子着急了,想媳妇了。”
俺总觉得不对劲,总觉得要发生些啥。可也说不出哪里不对劲——那些人看人的眼神不对,走路的样子不对,说话时手放在腰间的习惯也不对。可俺说不上来,只能把那些不安压在心底,像压一块越来越沉的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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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0年十月十八日,这一天终于到了。
小小的院子挤满了人,全是柳一芹的亲戚。俺家只有四个人——父亲、俺、令文、令武。父亲觉得俺们人太少了,脸上无光。他尴尬地跟柳一芹的亲戚打招呼,声音里带着一种硬撑出来的热络:“这连年战争,俺们家也破败了,亲戚都死完了……俺们人少,恁们别介意哈。”
他走到一个人面前,问:“恁是一芹什么人?”
那人答:“表哥。”
父亲又指着前面的人说:“刚刚这人说是一芹大表哥,恁也是?”
那人尴尬地笑了笑,支支吾吾道:“二……二表哥。”
父亲“哦”了一声,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他一一打过招呼,走到最后一个人面前,那人不等他问,自己先说:“俺是一芹第十五表哥。”
父亲的笑彻底挂不住了,干咳了两声,不再说话。
在尴尬的氛围中,令文和柳一芹拜堂成亲。没有唢呐,没有鞭炮,只有那一声“一拜天地”喊得又响又亮,在小小的院子里回荡着。送新郎新娘入洞房的时候,令文回过头看了俺一眼,那一眼里头,有欢喜,有感激,还有一丝俺看不懂的东西。
俺跟令武在伙房忙前忙后,炒菜、端菜、添酒,脚不沾地。等菜上齐了,俺出来一看——父亲已经喝醉了。
他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鼾声如雷。一芹的表哥们不好意思地看着俺,说:“俺们没想到陈伯酒量这么小,才喝了这一缸子就醉了。”
那缸子是粗瓷大碗,能装小一斤。俺拿起来闻了闻——是“野三杯”,俺们这儿最烈的酒,平常人就是闻上一闻也要晕上半天。父亲平时最多只能喝半斤,今天居然喝了一大缸子,差不多有两斤。俺想,父亲是高兴,今天令文结婚,是想撑场子,不能让一芹的亲戚小看了。
俺端起茶缸,话不多说:“干了。”
一芹众表哥愣了一下,随即叫好:“行啊,有种!干了!”
大家举起缸子,一饮而尽。酒辣得像刀子,从喉咙一路割到胃里。
俺又端起茶缸:“干了。”
一芹众表哥面面相觑,有人咽了口唾沫,有人摸了摸肚子。领头的那个咬了咬牙:“没想到令文大哥这么豪爽——行,咱干了!”
第二缸下去,俺的胃里翻江倒海,可面上不露。
俺又举起第三缸。这次,令武伸手拦住了俺。
“哥,俺来吧。”他接过茶缸,朝众人说道,“俺是弟弟,俺代哥哥敬各位兄弟了!”
他一仰脖子,一缸子酒下去了,面不改色,连眉头都没皱一下。那些表哥们的脸色变了,有人已经开始往桌下出溜了。
俺给令武满上,又给自己满上。俺大声叫着:“好弟弟!”举着茶缸对各位兄弟说:“干——”
一芹的表哥们坐在椅子上,鸦雀无声。没有一个人举缸子。
俺又干了一缸子,酒劲冲上头,眼前一阵阵发花,可脑子却清醒得像冰水浇过。俺把茶缸往桌上一顿,“砰”的一声,震得碗筷都跳了起来。俺冲众人吼道:
“俺不知道恁们来是干啥的。可俺看见恁们陪嫁过来的东西里面,全部夹带着枪支!”
场中一下子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墙角的虫鸣。
“俺不管恁们干啥,令文是俺弟弟——俺死也要拦着!恁们不能害俺弟弟,除非恁们从俺尸体上踏过去!”
令武站在俺身边,声音不大,可稳稳的:“还有俺。”
场中众人沉默。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只有十几双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光,像十几把没有出鞘的刀。
过了好一会儿,一个似是领头的——自称是一芹大表哥的人——站了起来。他端起缸子,一饮而尽,抹了抹嘴,说道:“兄弟有种,俺佩服。恁既然知道了,俺也不瞒着恁了——俺们计划,今晚去抢了县知事家。”
俺一下跳了起来,椅子“哐当”一声倒在地上。虽然心里头已经猜到了他们是要抢劫,可没想到连县知事家都敢抢!俺怒道:“恁们胆大包天,不知天高地厚!恁们那是找死!别连累俺弟弟!恁们现在就走,不然俺拉恁去见官!”
场中一下骚乱起来,有人站了起来,有人把手伸进了怀里。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叫道:“恁敢!俺现在就毙了恁!”
令武一步挡在俺面前,怒目圆睁,看着场中众人:“谁敢!”
那声音不大,可像一盆冷水泼进了油锅,一下子把那些骚动浇灭了。
大表哥朝着底下众人挥了挥手:“都坐下!听俺说完!”他又转过头看着俺,“令祖老弟,恁也稍安勿躁,听俺把话说完。”
俺只是冷冷地看着这大表哥,一步不让。
大表哥见俺态度坚决,也不看俺了,自顾自地说起来,声音放得很平,像是在讲一个跟自己无关的故事:“一芹是个可怜人。俺收留她,还供她上学读书。只是这孩子,不杀马德桎誓不罢休。机缘巧合之下,令文帮她报了血海深仇。俺见他俩又情投意合,如今她嫁给了令文,也算有个好归宿。俺是真替她高兴——她终于不用再当土匪了,不用过着提心吊胆的日子了。”
大表哥说罢,又干了一缸子酒,酒顺着嘴角往下淌,他也顾不上擦。他顿了一下,声音沉了下去:“这次俺们是计划好的,不会连累恁们。一芹房里的香烛,俺们做了手脚,里面掺了迷药。她要一觉睡到天亮。等天亮,俺们早就办完事,走得远远的,绝不会让她寻到俺们。从今往后,她就是陈太太,跟俺们在无瓜葛!”
俺还是不放心,追问道:“恁又如何保证官府不会查到此处?”
大表哥说:“俺在事后留下俺的名号,官府见了自然知道是俺做的,不会连累到恁家。”
“可是——”
大表哥打断了俺,声音一下子硬了起来:“没啥可是!俺说了,俺不会连累恁们。俺一口唾沫一口钉。该说的俺都说了,恁信也好,不信也罢——今天这县知事,俺非杀不可!”说着,他从腰间掏出枪,往桌上“啪”地一拍,“谁拦着俺,俺杀谁!”
酒劲上头,俺冲他嚷嚷起来:“来!冲俺开枪!”
令武连忙拦着俺,把俺推到身后:“哥,俺来。”
他上前一步,拿起桌上的枪,在手里掂了掂,又看了看,然后递给大表哥,声音不紧不慢的:“德国毛瑟手枪。这枪虽好,不过容易走火——小心误伤了自己。恁去杀谁,俺们管不了,也不想管。只是这事牵连到俺全家性命,俺们不得不小心。恁既然说万无一失,俺信恁一次。俺希望从今天开始,恁们以后再也不要来了。”
大表哥看着令武,眼睛里忽然多了一种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感激,而是忌惮。他上下打量着令武,像是在看一个他完全看不懂的人。
“恁是谁?”他的声音压低了。
令武笑了笑,那笑容淡淡的:“大表哥糊涂呀,俺是三弟呀。”
大表哥摇了摇头:“俺知道。俺是问——恁是做啥的!”
令武说:“老师。”
“老师?”大表哥的眉头拧成了疙瘩,显然不信。
令武没有解释,反而问了一句:“俺问恁——恁就这十多号人,也能万无一失?”
大表哥被令武一激,脱口而出:“俺都做好准备了!外面这些流民都是俺兄弟假扮的,俺们总共一百多号人!守城士兵是俺兄弟,不然这兵器也带不进来!县知事身边有俺的内应——保证万无一失!”
说罢,他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一脸不可思议地瞪着令武:“俺凭啥告诉恁!”
令武冷着脸,声音像冬天的风:“恁们这日子挑得挺好——俺弟弟结婚,恁们好夹带武器。恁们是早就计划好的吧?这县知事身边有内应?”
大表哥脸色变了变,然后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恁放心,绝对跟令文没关系!”
令武听罢,退后一步,拱了拱手:“大表哥,恁一路顺风,好走——不送。”
大表哥见令武下了逐客令,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站了一会儿,才悻悻地朝身后一挥手:“兄弟们——走!”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过头,深深地看了令武一眼。那一眼里头,有疑惑,有忌惮,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令武依旧面无表情,像一尊泥塑的菩萨。
等众“表哥”走出门,脚步声渐渐远了,俺一下子瘫在椅子上,浑身的力气像被人抽走了一样。俺低下头,才发觉浑身上下湿透了,衣裳贴在身上,凉飕飕的。
令武看着俺,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哥,没想到恁这么刚强。为了令文,连命都不要了。”
俺无力地摆了摆手,声音又轻又涩:“他是俺弟弟呀……为了恁,俺一样可以。”
令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真:“有个大哥真好。”
俺抬起头看着他,心里头忽然涌起一种骄傲:“弟弟,恁才了不起。恁被枪指着还能镇定自若,三言两语就镇住了他们。俺好奇——恁咋知道那是德国枪?”
令武说:“俺在北平见过。北平可比咱这繁华多了,啥都有。有机会,俺带哥去看看。”
俺说:“中。”
俺跟弟弟一齐将父亲抬到床上。父亲打着鼾声,睡得很沉,什么都不知道。令武站在床边,看着父亲鬓角的白发,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地说了一句:“父亲老了。”
俺站在他身边,看着父亲那张被岁月和苦难刻得沟壑纵横的脸,心里头酸酸的:“有咱兄弟仨呐,咱们好好照顾爹。”
令武转过头,冲俺笑了笑。那笑容意味深长,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说。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说了一句:“这个家还得要恁照顾啊……只怕俺……”他顿了顿,摇了摇头,“算了。哥,恁也回去睡吧。”
俺当时酒劲上头,并没在意。俺答应一声,就回了房间。头一挨枕头,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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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城里响起了枪声。噼里啪啦的,像过年放鞭炮,可那声音比鞭炮更密、更急、更狠,像有人在拿一把大锤砸着城墙。俺从床上坐起来,听着那枪声,知道大表哥他们动手了。
天亮时,城里保卫团四处开始抓人。俺跑到茶楼去打探消息,听人说是“豫西王麻子”干的。县知事因为手下冒死拼杀,自己倒是毫发无损,可他的儿子——那个才几岁的宝贝疙瘩——却被土匪打死了。
俺端着茶碗的手在发抖。茶汤晃出来,烫了手,俺也不觉得疼。
县知事老来得子,对儿子宠得不得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这下自己的宝贝疙瘩被土匪杀了,他当场就疯了。他下令——就是掘地三尺,也一定要抓到王麻子。
保卫团开始到处搜捕疑犯。可土匪早跑得没影了,连根毛都没留下。为了平息县知事的怒火,保卫团到处抓人,抓来流民,剥了衣裳,五花大绑,拉到城墙根下,“咔嚓”一刀,人头落地。然后把人头挂在城墙上,一排一排的,像一串串黑色的灯笼。
城墙上挂满了人头,触目惊心。从城下走过,抬头就能看见那些脸,有的闭着眼,有的睁着眼,有的还张着嘴,像是在喊什么。现在城里人人自危,人心惶惶。谁也不知道下一个被砍头的会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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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柳一芹和令文醒来,已经得知王麻子抛下了他们。俩人懊悔万分,以为是自己睡过了头,错过了这替天行道的“好事”。令文急得团团转,柳一芹咬着嘴唇,眼睛里全是恨。俩人收拾东西就要出城去追王麻子。
俺冲上去,一把拉住令文,把他拽到母亲的牌位前,声音又硬又冷:“跪下!”
令文不明所以,可还是跪了下去。他拉着柳一芹示意一起跪下,柳一芹不情愿地跪了下去,眼睛还在往门外瞟。
俺站在他们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令文,声音在发抖,可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出去:“恁知道这一晚上害死了多少人吗?有多少无辜的人因恁而死?他们再也见不到自己的父亲、母亲、孩子!恁还要去追随那王麻子——恁还有良心吗?恁良心不会痛吗?”
父亲这时也起来了,他站在门口,听着俺的话,脸色一点一点地变白。他走过来,走到令文面前,抬起手,狠狠地抽了令文一耳光。
“啪”的一声,清脆响亮。令文的脸偏向一边,嘴角渗出血来,可他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父亲气得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不明白——自己眼中一向孝顺、乖乖听话的好孩子,一夜之间居然也成了土匪,还害死了那么多无辜的人!他的眼泪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
令武走了过来,扶着父亲坐下。父亲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树,蔫了,垮了。
令文跪在地上,朝着母亲的灵位磕了三个响头,“咚咚咚”,额头磕在青砖地上,磕出了血。他又转过身,朝着父亲磕了三个响头,磕得更重,磕得地上的砖都跟着颤。
磕完头,他站起来,拉起柳一芹的手,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俺要去追,令武却拦住了俺。他的声音不大,可很沉:“大哥,追不回来的。二哥他自己想不明白,是追不回来的。”
俺站在门口,看着令文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心像被人挖走了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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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弟走了。令武也去了开封任教,不常回来。
父亲时常唉声叹气,再也没有笑过,再也都不出屋门了。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关就是一整天,谁也不见。俺端饭进去,他吃两口就放下,碗里常常剩大半。
随着中原大战的结束,城里慢慢恢复了秩序。县知事现在又叫县长了,新任县长紧抓生产生活,对土匪的抓捕没有那么严厉了。县长鼓励大家开荒种地,城里的流民渐渐少了,布行的生意又好起来了。
俺请了一个掌柜的负责打理,日子总算能过了。可俺爹的脾气越来越差,动不动就跟左邻右舍吵架,有时候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能吵得整条街都听见。俺没办法,俺们搬到城北去了——那里是枪毙犯人的地方,人们为了图吉利,都不去那里住。俺们搬过去,正好。
一年后,二弟一个人回来了。
他怀里抱着一个婴儿,那婴儿裹在一件破旧的棉袄里,小脸皱巴巴的,闭着眼睛,睡得正香。令文的脸上有一道新疤,从额头一直划到颧骨,还没完全愈合,泛着暗红色。他的眼神也变了,里头有一种东西,俺以前没见过——是疲惫,是沧桑,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悔恨。
他留下两根金条,就又走了。走的时候,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那婴儿一眼。那一眼里头,有不舍,有愧疚,还有一种俺看不懂的东西。然后他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婴儿就是陈继昌。
父亲时常抱着陈继昌,默默流泪。他坐在廊下,把婴儿搂在怀里,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孩子的襁褓上,嘴里喃喃着:“咱家造了什么孽呀……恁爹从小没娘,恁现在也没了娘……恁长大了可别学恁爹呀……他……不是人呀……”
俺每天夜里都被噩梦惊醒。梦里二弟被抓了,五花大绑跪在刑场上,刽子手举着大刀,寒光一闪,人头落地。然后父亲也被拖了出来,绑在二弟旁边,刀光再一闪——俺大叫一声,从床上坐起来,浑身冷汗,心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俺把令文留下的金条换成了银圆,分给了城里的流民。那些银圆一块一块地递出去,每递一块,俺心里头就轻松一分。好像把钱分出去,就能把罪孽也分出去似的。
可罪孽分不出去。
那个死去的孩子——县知事的儿子——小孩子死了是不立坟的。那孩子死的时候还不到六岁,连个名字都没留下。俺在家里朝东边的方向,在地上画了个圈,里面烧上金元宝、纸钱。火光照着俺的脸,忽明忽暗。俺想喊恁来取金元宝,可俺又不知道恁叫啥名字。
俺跪在地上,对着那团火,磕了三个头,声音又哑又碎:“小爷……俺对不起恁……是俺害了恁……俺好后悔……后悔当初为啥不阻止弟弟娶柳一芹……俺好后悔……”
火灭了,灰烬被风吹起来,飘飘扬扬地散了一地,像一群黑色的蝴蝶,飞走了,再也回不来了。
娘——俺心好痛。
这痛,永无止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