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段飞一行人自西边草原赶回,顺着城北暗处悄悄入城。
城西方向,青璃、展元二人亦借着夜幕潜行而入。
青璃要布阵法,展元跟着她打下手。大师姐继续在城外统筹接应。
进城之后,青璃一刻没停。
她从乌木匣子里取出主阵盘,还有十几枚副阵旗。这些都是这几日炼好的,一座迷陷混合大阵,以主阵盘为核心,副阵旗散布各处做阵眼。
展元跟在她身后望风,青璃陆续在城墙根下、壕沟边上、林子里,埋下阵旗,再用朱砂画出细碎的阵纹,将所有阵眼串成一体。
布到最后几处阵眼的时候,天快亮了。
青璃额头上渗出细汗,手指微微发颤。
一整夜在城外摸黑布阵,还是在敌军眼皮子底下,既要隐蔽又要精准,精神高度紧绷,对心神消耗极大。
“歇会儿?”展元低声问。
青璃摇头,把最后一道阵纹画完,收了笔。
“走吧。”她低声道,“去城头。”
天刚蒙蒙亮。
东璃边境城头,火把还没熄。
段飞扶着女墙,望着城外连绵的游牧营地,眼神沉定。青璃站在他身侧,背着乌木匣子,脸色有些发白。
“都布好了?”段飞低声问。
“嗯。”青璃点头,“东南西北四座迷阵,三座陷阵,都埋在城外三里内。他们不动便罢,一动就触发。”
她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半分紧张。
段飞侧头看了她一眼。
有些时日没见,小师妹倒沉稳了不少。
“大师姐呢?”
“在南面,和秦教头一起。”青璃道,“待会儿佯攻,他们从侧翼接应。展元在城内盯着各营之间跑动照应。”
段飞“嗯”了一声,目光重新投向远处。
天边泛起鱼肚白,游牧营地还静悄悄的,只有零星几个巡逻兵在走动。
谁也想不到,天亮之后,四面八方都会打起来。
西边草原,百余里外。
韵仪站在一处土坡上,望着远处缓缓行进的辎重队。
队伍拉得很长,几十辆大车装着粮草和帐篷,前后各有一队骑兵护送,加起来不过三百来人。
右贤王把主力都压到东璃前线了,后方的辎重队防守松懈得很。
“准备好了吗?”她低声问。
身边的中年汉子握紧了手里的弯刀,眼中闪着兴奋的光。这是附近一个小部落的首领,前几天还犹豫观望,昨晚听说右贤王又要征粮征青壮,当场就拍了桌子。
“红花姑娘,你就瞧好吧。”他咧嘴一笑,“娘的,反正都是个死,不如拼一把。”
韵仪没笑,只是淡淡道:“记住,抢了就走,不许恋战。辎重能烧多少烧多少,人一个都别留。”
“放心!”
汉子一挥手,土坡后面呼啦啦站起来几十号人,都是各部落里挑出来的青壮,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的兵器,有弯刀,有长矛,还有的扛着套马杆。
参差不齐,但眼神都在放光。
憋了太久了。
辎重队慢慢走近,走到土坡下的峡谷口。
“动手!”
一声令下,石头和火把从天而降,砸在辎重车上。几个赶车的牧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乱箭射翻在地。护送的骑兵慌忙应战,可峡谷两边都是人,箭雨密密麻麻,根本抬不起头。
“撤!往回撤!”领头的百夫长大喊。
可还没等他们掉转马头,身后的路已经被点燃的干草车堵死了。
火借风势,瞬间烧红了半边天。
辎重队大乱,人喊马嘶,乱成一团。
韵仪站在土坡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她没有动手。
她是大夫,救人的,不杀人。
可这些粮草,原本就是从各个部落抢来的。物归原主,天经地义。
“走。”见火势差不多了,她淡淡道。
各部落的人呼啦啦撤得干干净净,只留下满峡谷的火光和浓烟。
从动手到撤走,不到一炷香时间。
城南三十里。
秦教头翻身上马,手中长刀一挥。
“出发!”
三千将士齐声应诺,马蹄声隆隆响起,像惊雷滚过地面。
队伍浩浩荡荡往北推进,旌旗招展,尘土飞扬,摆出一副要正面攻城的架势。
可只有秦教头自己知道,这是虚的。
段飞说了,南边是佯攻,把赫连昌的注意力往南边引就行,真打起来他们占不到便宜。
但佯攻也要有佯攻的样子。
“再快些!”秦教头喝道,“声势造大点儿!让狗日的看看咱们的厉害!”
队伍加速推进,直逼城南的游牧阵地。
游牧大营。
赫连昌刚起床,正在看地图,亲兵就冲了进来。
“先生!南面!南面来了一支南军,大约三四千人,正往这边来!”
赫连昌头也没抬。
“慌什么。”他淡淡道,“段飞的伎俩而已。城南的伏兵呢?”
“已经列阵迎上去了。但他们人多,要不要……再调些人过去?”
赫连昌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点了点城南的位置。
“不用。”他沉吟道,“告诉城南的人,守好阵地,不许主动出击。他们冲不上来的。”
“是!”
亲兵刚退下,又一个人冲了进来。
“先生!不好了!西面传来消息,辎重队被劫了!”
赫连昌的手一顿。
“哪一支?”
“第三支!就是昨天从王庭出发的那支!在落鹰峡被劫了,粮草全烧了,护送的人……一个都没回来。”
赫连昌缓缓抬起头,眼神冷了下来。
劫辎重?
段飞什么时候把手伸到西边去了?
他手里那点人,守城都勉强,怎么可能分兵去劫辎重?
除非……
赫连昌的瞳孔微微一缩。
西边的部落反了。
“知道了。”他面无表情地道,“传令下去,再派一队骑兵往西,看看情况。另外,加强其他辎重队的护送兵力。”
“是!”
亲兵退下了。
赫连昌站在地图前,沉默了许久。
南面佯攻,西面劫粮……段飞这是在试探,也是在分散他的注意力。
可他的真正杀招,在哪儿?
赫连昌的目光缓缓移向地图的北边。
北面山口。
段飞最喜欢出其不意、绕后偷袭。南面和西面都是幌子,他真正想打的,是北面。
“来人。”赫连昌沉声道,“去告诉右贤王,北面山口的守军,一个都不许动。不管南面和西面闹得有多凶,都不许调兵。”
“是!”
北面,三百里外。
一万骑兵正在草原上疾驰。
队伍分前后两军,前军五千是镇北将军麾下的精骑,后军五千是东璃国援军的步骑混合。镇北将军周震一身铁甲,须发皆白,可坐在马上腰杆笔直,像一杆枪。
他身边并排而行的,是东璃国援军的主将,平北将军陆冲。
“老将军,咱们就这么往王庭冲?”陆冲有些不安,“右贤王的主力还在东璃,王庭少说也有两万守军……”
“两万?”镇北将军嗤笑一声,“右贤王把家底都带到南边去了,王庭能剩个万八千人就不错了。而且……”
他看向北方,眼神锐利如鹰。
“咱们不打王庭。”
“不打?”陆冲一愣,“那咱们去干什么?”
“烧。”镇北将军的声音很平淡,却带着一股子杀伐气,“烧他的部落,烧他的辎重,烧他的牛羊。把草原搅个天翻地覆,逼他回来救。”
陆冲恍然大悟。
围魏救赵。
“可是……万一他不回来呢?”
“不回?”镇北将军冷笑,“他的王庭、他的部族、他的妻儿老小都在北边,他敢不回?”
陆冲想了想,点头。
也是。
换了谁,老巢被人端了,都坐不住。
“加速!”镇北将军喝道,“天黑之前,赶到兀剌部落。先从最外围的小部落动手,打他个措手不及。”
“是!”
一万骑兵扬起漫天尘土,像一把尖刀,直插草原深处。
东璃边境城,守将府。
各方的消息雪片一样飞进来。
“报!城南斥候来报,游牧人往西调了两队骑兵,大营里乱哄哄的,像是西边出了什么事!”
“报!南面秦教头已经推进到城南十五里,与游牧伏兵对峙上了!”
“报!北面传来消息,西凛镇北将军与陆将军合兵,共一万人,已经过了阴山,直插王庭方向!”
段飞坐在案前,手指轻轻叩着桌面。
好。
各路人马都动了。
他抬起头,看向站在窗边的青璃。
“你怎么看?”
青璃回过头,神色平静。
“赫连昌不会乱。”她淡淡道,“南面和西面,他都能扛住。真正能让他慌的,是北面。”
段飞点头。
英雄所见略同。
“你觉得,他什么时候会得到消息?”
“快的话,今夜。”青璃道,“慢的话,明天一早。”
段飞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等他乱了,就是我们出手的时候。”他的手指指向城西,“你的阵法,准备好接应。”
“嗯。”青璃点头,“阵盘都布好了,就等他们退。”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决然。
这一局,他们等了太久。
游牧大营,右贤王的金帐。
右贤王坐在上首,脸色难看。
“辎重被烧了?南面又来了援军?”他猛地一拍桌子,“赫连昌!你不是说段飞撑不了几天了吗?怎么越打越热闹?”
赫连昌站在下面,神色平静。
“王爷稍安勿躁。”他缓缓道,“南面是佯攻,西面是小部落闹事,都成不了气候。真正要防的,是北面。”
“北面?”右贤王一愣,“北面有什么好防的?山口不是守着吗?”
“守得住一时,守不住一世。”赫连昌道,“段飞的主力,十有八九是从北面绕了。咱们得做好准备,万一北面告急,得有人回救。”
右贤王皱紧眉头。
回救?
那东璃边境城不打了?
围了快五天了,就差最后一口气了。
“再等等。”右贤王沉声道,“明天加把劲,把城拿下来。只要拿下东璃,段飞的人就是无源之水,到时候再回师北上也不迟。”
赫连昌还想说什么,帐外忽然冲进来一个骑兵,浑身是血,连滚带爬地扑进帐里。
“王爷!先生!不好了!”
右贤王心里咯噔一下。
“慌什么!慢慢说!”
那骑兵喘着粗气,脸色惨白。
“王庭……王庭急报!北面发现大批南军骑兵,数量不详,已经烧了三座大部落了!离王庭……不到两百里了!”
“什么?”
右贤王猛地站了起来,脸色铁青。
赫连昌的瞳孔也是骤然一缩。
来得这么快?
这不可能。
段飞手里哪来的这么多兵?
除非是西凛镇北军!
周震那个老东西,居然真的出兵了。
赫连昌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大意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镇北将军会在这个时候来趟浑水。
“撤军!”右贤王吼道,“马上传令,全军拔营,回救王庭!”
“王爷不可!”赫连昌猛地抬头,“现在撤,就是溃败!段飞在城里等着呢,咱们一动,他就会从后面追杀过来!到时候首尾不能相顾,损失更大!”
“那你说怎么办?!”右贤王怒视着他,“王庭都快被人端了!本王的妻儿老小都在那儿!你让本王在这儿耗着?”
赫连昌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纷乱。
“给我一天时间。”他沉声道,“一天之内,我拿下东璃边境城,咱们有了据点,再回师北上也不迟。”
“一天?”右贤王盯着他,“你能保证?”
“我保证。”赫连昌的声音很沉,“拿不下,我提头来见。”
右贤王死死盯着他,胸口剧烈起伏。
许久,他才重重一挥手。
“好!就一天!”
“明天日落之前,拿不下边境城,咱们就撤军回救!”
赫连昌躬身领命。
“遵命。”
他直起身,转身往外走,眼神阴冷得像冰。
一天。
足够了。
段飞,你不是想玩合围吗?
我就先破了你这颗钉子,看你还怎么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