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天刚亮,老马蹲在咖啡店门口,手里拿着钥匙,等着卷帘门自动打开。他没急着进去,先弯下腰摸了摸地垫。昨晚关门时他特意把地垫翻了个面,怕露水打湿了,早上客人踩了会带泥。摸完才推门进去。
屋里还黑着,他走到吧台,动作很熟。先打开咖啡机,等它预热。趁着这三分钟,他加水,倒咖啡豆,又蹲下去看冰箱里的奶和冰块够不够。最后拿抹布擦手冲壶架,边擦边说:“忙不怕,就怕第一杯做不出来。”
七点半,第一个客人来了。是楼下遛狗的老李。他把狗绳挂在门把手上,直接走到老位置,“老样子,美式,加一份浓缩。”老马没抬头,“知道,你这人比闹钟还准。”说完就开始压粉、装手柄、萃取,一气呵成。他右手用力太多,指节有点红,额头也出了汗。他用鼻子蹭了下脸,顺口问:“今天狗怎么没穿雨靴?”
“穿了,半路掉了。”老李接过咖啡,吹了口气,“你们这儿现在火了,我孙子同学的妈妈昨天来拍照,发朋友圈说‘江州最有人情味的角落’。”
老马笑了笑,没接话,转身去做下一单。一个戴耳机的姑娘要热可可,旁边的小男孩跳起来喊:“我要棉花糖!”老马从罐子里夹出一颗白棉花糖放进杯顶,“小朋友,这叫魔法配料,喝了能考一百分。”孩子笑出声,妈妈扫码付款,多转了五块,“老板,谢谢你哄我家娃开心。”
九点,店里坐满了人。窗边的情侣在拍照,角落里两个学生对着电脑写东西,吧台前排着队,订单一张接一张打出来。老马左手磨豆,右手打奶泡,嘴里报单:“拿铁去冰、燕麦奶、少甜——好嘞!焦糖玛奇朵中杯热——马上!”咖啡机响,磨豆机响,整个店像开了快进。
十点,两个男的为靠窗的桌子吵起来。一个拎公文包,说包先放那儿就算占座;另一个背相机包,说他来得早。“你包放那儿算啥?我又不是快递柜。”“那你也不打招呼就坐,有礼貌吗?”声音越来越大,别人都悄悄看过来。
老马端着一杯刚做的燕麦拿铁走过去,笑着说:“别争了,这张桌现在叫‘拼桌友好区’,谁先来谁坐,但得请对方喝一口才算数。”他把咖啡放在中间,“这杯我请,当个彩头。”两人愣住,互相看看,笑了。拎包的摆手:“行,我请他一杯。”背相机的也痛快:“那我请下一轮。”老马拍拍他肩膀:“这才对,以后来都算熟人价。”
中午人一直没少。他连午饭都是站着吃的——三明治掰两半,塞围裙口袋,空下来就啃一口。下午三点,人少了些。一个高中生坐在角落写作业,笔不停。老马悄悄端了碟曲奇过去,轻声说:“别熬太晚,明早还要考试。”少年抬头,眼睛有点肿,笑了笑:“谢谢叔,我再写会儿。”老马点头,回去继续擦杯子。阳光照进来,落在空位上,暖暖的。
四点十七分,收银系统突然卡了。连续三单扫不了码,屏幕只显示“连接中……”。排队的人开始皱眉,有个穿运动服的大哥直接问:“怎么回事?付不了钱?”队伍不动了,气氛有点僵。
老马马上拉开抽屉,拿出小本子和铅笔,“今天系统坏了,我手写小票,明天来喝免费咖啡赔罪。”他一边写一边报:“您这一单三十八,找零十二,收好。”旁边有人笑:“你这字比发票好看。”“是啊,还有纪念意义。”尴尬没了,队伍又动起来。二十分钟后系统好了,没人提赔偿,但他还是默默记了六个名字,准备明天送特调。
傍晚六点,下班的人来了。他重新加奶,换新豆子,手更快了。一个穿西装的女人抱着电脑进来,一进门就喊:“老板!救命!我要一杯能撑过今晚会议的咖啡!”老马眼皮都不眨:“深烘手冲,配黑巧,精神撑到十一点。”她坐下时,肩膀一下子松了。
七点四十,女人走时特意道谢,说提案过了。老马摆手:“下次早点来,别等到累垮了才续命。”她笑弯了腰,出门前回头说:“你们这儿,真不像卖咖啡的,像卖希望的。”
八点,人终于走光了。他关掉几盏灯,只留吧台一盏。咖啡机还在散热,发出轻轻的“滋滋”声。他坐在高脚凳上,翻开纸质账本,一页页核对收入。看到最后一栏,他停住了——比上周多了近四成。
他没笑,也没说话,伸手摸围裙口袋,掏出一颗奶糖,剥开吃了。甜味在嘴里化开,他低声说:“要是妈看见,大概会说‘值了’。”说完自己一愣,摇摇头,合上账本。
窗外路灯全亮了,玻璃映出他的影子:头发花白扎成小揪,靛蓝围裙上有咖啡渍,右手虎口有道旧疤。他站起来,把用过的滤纸扔进垃圾桶,又把空糖纸折好,放进抽屉里的铁盒。盒子里已经有十几张糖纸,都是客人没拿走的赠品。
他打开咖啡机维护模式,清理冲煮头,冲洗管路。水哗哗地流,他靠在吧台边,看着墙上的杯子展示墙——几十个来自各地的咖啡杯静静立着,有的缺了口,有的花纹褪了色。他想起早上那个说“人情味”的客人,心想,哪有什么人情味,不过是记得别人要几分糖、要不要棉花糖罢了。
九点零三分,最后一个客人来了。是个外卖员,骑电动车,进来讨杯热水,说跑了一天嗓子冒烟。老马给他倒了温水,加了片柠檬,“别光送餐,自己也吃口热的。”那人点头走了,车尾灯一闪,消失在街角。
店里安静了,只有设备低低的响声。他走到门口,确认卷帘门锁好,回头看吧台——咖啡豆桶半空,奶缸洗干净放好了,账本合着摆在角落。他摘下围裙,搭在椅背上晾着,又从冰箱拿出一小盒剩蛋糕,是早上客人落下的,上面写着“生日快乐”。
他切下一小块,用叉子慢慢吃。站在窗边看外面。路灯下人不多,一个妈妈牵着孩子走过,孩子手里举着发光气球。他吃完,洗好叉子,放回抽屉。然后重新系上围裙,拿起抹布,擦最后一遍桌子。
椅子摆好,垃圾清空,地拖了一遍。他回到吧台,打开收银机,清点现金,硬币按大小分开。做完这些,他坐回高脚凳,打开手机相册,找到一张照片——中午那两个拼桌的客人,背靠背喝咖啡,笑得很轻松。他点了保存,没发朋友圈。
九点四十一分,他关掉最后一盏灯,只留吧台底下一条夜灯。咖啡机进入待机,屏幕闪着微弱蓝光。他坐在黑暗里,听着机器冷却的声音,嘴里还含着奶糖的甜味。
门外有脚步声,由远到近,又走远。他没动,只是把手伸进口袋,捏了捏那颗还没拆的备用奶糖。
该打烊了,但他还不想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