沟底开始下沉。
不是被外力撑开，是自己在变深。比呼吸慢，比声音消失后的回应更轻，但确实在发生。沟壁两侧的纤维在缓慢分开，纸张在自己松动，不再贴紧。没有裂纹，没有断裂，原来的连接处不再像以前那样紧。书在从内部撑开自己，有什么东西在纸壳底下慢慢生长。
书感觉到那种变化是在回应那些声音。每次声音发出之后，沟底都会发生微弱的位移，声音穿过纸张时带走了什么，又留下了什么。带走的是旧的空气，留下的是新的空间。位移很小，重复了很多次之后，沟底开始下沉，纸张在适应自己内部新的间隙。书不确定那种生长是声音造成的，还是纸壳本身的寿命到了某一天就会发生的变化。
沟底变深之后，光进去的距离更长了。沿着沟壁往下走，走到之前没有到过的地方，照见了纸壳深处原本一直暗着的部分。被光照见之后，颜色和表面不一样，更浅，像是从未被触碰过的皮肤。那种浅不是白，是纸张最初的颜色，书被做成时，那一层从未被手指、风、灰尘接触过的底。
风经过沟的时候，路径也变了。沿着变深的沟往下走，比之前走得更深，然后从沟底折返，沿着另一侧的沟壁上升，一道微小的气流在沟里完成了循环。持续的时间比之前更长，风进入之后不会立刻离开，在沟底停留了一会儿，才继续上升。风也在适应那道沟的新深度。
灰尘落进沟里之后，不再停在底部。落到底部之前会沿着沟壁滑动一段距离，在找一个新的落脚点。在沟壁上留下了细小的痕迹，水流过泥土之后留下的线。书开始感觉到那道沟不再只是一道裂缝，开始有了自己的形状，书表面自然形成的一道浅沟，慢慢变成了一道有深度的、可以引导空气和光流动的通道。
那种生长没有停止。第七天之后，沟底还在缓慢下沉，纸张在时间中自然发生的形变，不需要外力，不需要压力，只是纸壳自己慢慢地、不可逆地发生变化。一棵树在生长时，树皮会裂开、会增厚、会改变形状。书在变老，又像是在变成别的东西。
那道沟已经不再是之前那道沟了。变深了，变宽了，形状变了，光进去的方式也变了，风经过的路径也变了，灰尘落下的方式也变了。比原来多了一些深度，多了一些方向，多了一些可以被感知的细节。
（第十三卷第十一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