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禾送走阿木尔后,日子还是像往常一样,浇水、除草、看天,只是每天傍晚收工时,他会在番茄地头的木桩上坐一会儿,望着阿木尔消失的方向。
他不担心那些种子能不能在戈壁滩上活下来。沈安宁的种子,传了一千多年,从来没有让人失望过。他担心的是阿木尔自己——那个瘦得像一把枯柴的男人,能不能活着把种子带到他要去的地方。他想起阿木尔接过陶罐时那双微微发颤的手,布满了裂口和厚茧,那是常年握锄头、拉绳索、翻土块的手,和沈青禾自己的手一模一样。
四十天后,阿木尔终于走出了黄土高原。那些沟壑纵横的黄土地,那些被雨水冲刷出的深谷,那些像老人脸上的皱纹一样交错的沟梁,每一步都让人走得精疲力竭。他在一条干涸的河床边休息,从怀里掏出那个陶罐,打开盖子看了良久。夕阳照在罐口上,那些深红色的种子泛着温润的光,像是还在呼吸。阿木尔把盖子重新盖好,塞回怀里,贴着胸口的位置,继续赶路。
又走了十几天,他终于走到了那片戈壁滩。放眼望去,砾石铺满了整个天地,灰黄色的沙土在风里打着旋。天是灰的,地是灰的,连风都是灰的。他站在戈壁滩的边缘,沉默地站了很久,然后弯下腰,抓了一把土,土从指缝间簌簌落下,干得像粉末,像从来没有被雨水打湿过。
他在戈壁滩上找了三天,最终在一处低洼地的背风处停了下来。那里的土比别处稍微湿一些,有几丛枯死的骆驼刺,说明地下或许还有一丝水汽。阿木尔没有急着下种,先是花了五天时间,用碎石垒了一道矮墙,挡住了戈壁滩上最凶的风。然后刨开表层的沙砾,露出一层泛潮的细土,用从十几里外背回来的水浇了一遍,等水渗下去了,才把第一排种子埋了进去。
第一批幼苗被风沙埋了,他刨出来重新培土;第二批被烈日晒蔫了,他在旁边搭了一个遮阳的架子;第三批活了。当第一片嫩绿色的新叶破土而出的时候,阿木尔蹲在那里看了很久。他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那片叶子,像在确认它是不是真的。那叶子在他的指尖下微微颤动,带着一股湿润的、泥土的气息,是这片戈壁滩上很久没有过的东西。
他并没有急着庆祝,只是每天都来看看。过路的牧民偶尔停下来问他:“你种的是什么?”阿木尔说:“番茄。”“番茄?”那人蹲下来端详了一会儿,又抬头看看天,“这地方也能种番茄?”阿木尔没有回答,只是蹲在地上,拨开叶片,让那人看见根部那一小团湿润的土,像在说:地活着,种子就会活。
消息像风一样,慢慢传开了。有人说戈壁滩上有人种出了番茄,有人说那是骗人的,有人说那是祖先留下来的种子。阿木尔什么都不解释,只管在地里浇水、培土、捉虫。他的手上新添了几道被石头划破的口子,但他不在乎,因为那片绿色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大。
又过了一年,那片番茄开花了,淡黄色的小花挤在藤蔓上。阿木尔蹲在花前看了很久,像在等一个承诺兑现。花落了,结出了青色的果子,然后那些果子一天一天地变红,像一盏盏被点亮的灯。第一颗番茄熟透的时候,阿木尔没有摘,让它挂在枝头,直到它自然掉落。他弯腰捡起来,擦掉上面的沙土,咬了一口——酸甜的汁水在舌尖上漫开,和他在河套县吃到的、和在沈青禾的地里尝到的,是同一个味道。阿木尔坐在地上,看着那颗被他咬了一口的番茄,坐了很久,久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远处的风还在吹,砾石还在滚动。但那一小片红色的光,在灰色的戈壁滩上,像一粒不会熄灭的火星。没有人知道它会长成什么样子,但阿木尔知道——它活了,就不再是一颗种子,而是这地方的一个开头。而所有的开头,都曾经只是一粒被风吹了很久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