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望把那粒黑色药丸包进布里的时候,院子里传来了敲门声。
不是叩门环,是直接用指节敲在门板上的那种——三下,不重不轻,节奏均匀。陈望把布包塞进怀里,起身去开门。门一开,外面站着的竟然是赵大勇。他罕见地没有穿那件打铁时的皮围裙,而是换了一件干净的灰布褂子,头发也湿漉漉的,像是刚洗过,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了不少。
“陈望兄弟,”赵大勇搓了搓手,笑得有点不好意思,“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陈望让他进了院子。赵大勇在井台边坐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倒出几块碎银子,大概有三四两的样子,在井台的石板上摆成一排。
“我想托你帮我跑一趟清平县。”赵大勇说,“铺子里铁料快用完了,本来我该自己去的,可这几天你也看到了,村里不太平。我怕我一走,万一那帮人又回来,村里连个壮劳力都没几个。你腿脚比我利索,山路也熟,你帮我去跑一趟,这些银子你拿着,一半买铁料,一半算你的辛苦费。”
陈望看了看那几块碎银子,又看了看赵大勇。赵大勇的脸上依然是那副憨厚到有点傻气的笑容,眼神坦诚得没有半点遮掩。可陈望心里清楚,赵大勇绝对不是那种会因为“村里不太平”就不敢出门的人。一个能在深夜挑着满桶水走路不发出一丝声响的人,不会害怕刀疤汉子那帮人。他让自己去清平县,一定有别的理由。
“清平县来回四天路程。”陈望说。
“我知道。不急,你慢慢走。”赵大勇把碎银子往陈望面前推了推,“路上要是碰上什么事,机灵点就行。”
陈望看着那几块碎银子,沉默了两息,伸手收了起来。他没有问赵大勇为什么要在这个节骨眼上支开他——或者说,给他一个离开村子的理由。有些话不用挑明,挑明了反而没意思。
“好。”陈望说。
赵大勇咧嘴一笑,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你从清平县回来的时候,帮我带点花椒。突然馋花椒炖鸡了。”
陈望点了点头。赵大勇摆了摆手,沿着村道慢悠悠地走了,背影宽厚结实,怎么看都是一个老实巴交的铁匠。
陈望关上院门,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赵大勇让他去清平县,绝不会只是为了买铁料。也许是让他避一避,也许是让他去找什么东西,也许两者都有。但他也确实需要出去一趟——他需要药。
不是治病的药,是验证那粒黑色药丸的药。枯木说那是“忘川”的解药,吃下去就能恢复记忆。但枯木这个人来路不明,身份可疑,一个在山里咳血等死的老头,为什么恰好出现在老孙头的坟前,又恰好带着解药,又恰好愿意把一切和盘托出?这一切太过巧合,巧到让人起疑。陈望不敢吃那粒药丸——不是因为怕恢复记忆之后会痛苦,而是因为他不敢确定那粒药丸到底是解药还是毒药。
如果老孙头真的给他下了封锁记忆的药,那老孙头的药房里一定留下过痕迹。老孙头的药房兼诊所在村子最东头,自从老孙头过世之后那间屋子就锁上了,但钥匙在陈望手里。两年来他每隔十天半个月会进去打扫一次,里面的东西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当天下午,陈望再次推开了老孙头诊所的门。屋子里弥漫着一股陈年药材特有的苦香,混着灰尘的味道。靠墙的药柜上密密麻麻摆满了瓶瓶罐罐,每一个瓶子上都贴着泛黄的标签,写着药名和用途。陈望搬了把凳子,把高处的药瓶一瓶一瓶取下来检查。
“忘川”——如果真有这种药的话——应该会留下痕迹,要么是一张药方,要么是一个药瓶,要么是某本医书上随手记下的几行批注。他找了将近一个时辰,把药柜翻了个底朝天,找到了不少稀奇古怪的药——治蛇毒的、通经脉的、接骨的、止血的,甚至还有一瓶写着“锁心丹”的黑色药丸,气味辛辣刺鼻,和枯木给他的那粒几乎一模一样。
他拿着那瓶锁心丹,在老孙头看诊的方桌前坐了下来。瓶子里只剩一颗药丸,倒出来放在掌心,大小、颜色、气味都和枯木给他的那粒分毫不差。瓶底的标签上写着“锁心丹”三个字,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是老孙头的笔迹——“锁心者,封其过往,安其心神。需以寒潭水送服,忌酒、忌怒、忌大喜大悲。”
旁边还附了一行更小的字:“解药见《杂病论》卷三。”
陈望认得这个药名——老孙头在世时偶尔会用它来治那些受过重大刺激的病人,比如柳家村几年前那个死了全家的寡妇,来诊所的时候哭得神志不清,老孙头给她服了锁心丹,第二天她就安静下来了,虽然还是不怎么说话,但至少能下地干活了。锁心丹确实能封锁记忆,但它不是毒药,相反,它是一种安神定志的良药。老孙头用它来治疗创伤,而不是害人。
而且老孙头把解药的方子明明白白地写在了医书上,没有藏,没有瞒。如果他真的存心要害陈望,不可能会留下解药的线索。
陈望顺着标签上的指引,从书架上抽出那本《杂病论》。书页已经发黄发脆,翻开卷三,在中间的位置找到了锁心丹的条目。条目下详细记载了锁心丹的配方、用法和禁忌,末尾附了解药的方子——“赤箭三钱,石菖蒲二钱,远志一钱,以旧年雪水煎服。”旁边还有老孙头用朱笔批的一行小字:“此方催醒被封之忆,药性猛烈,服之如刀劈斧斫,非不得已不可轻用。”
陈望把解药的方子反复看了几遍,又对照了枯木给他的那粒药丸。颜色、气味都对得上——枯木的药丸确实有赤箭和石菖蒲的味道,那股辛辣刺鼻的气味就是石菖蒲的特征。也就是说,枯木给他的确实是锁心丹的解药,这一点枯木没有骗他。
陈望坐在老孙头的方桌前,闭着眼睛想了很久。他需要再验证一件事——老孙头到底有没有给他用过锁心丹。如果用过,一定会有脉案记录。老孙头是一个极其严谨的郎中,每一个病人的每一次用药都会详细记录下来,这些脉案就堆在药柜最底层的抽屉里。
他打开那个抽屉,里面塞满了装订成册的草纸,按年份排列得整整齐齐。他抽出六年前的那一册,翻到秋天的那几页。
找到了。
老孙头的笔迹,记录得明明白白——“九月初三,外伤已稳,然神魂震荡,夜不能寐,时有狂躁。予以锁心丹一丸,寒潭水送服。”
底下隔了两天的脉案又写道——“服药后神识渐安,过往尽忘。问其姓名籍贯,皆茫然不知。此非锁心丹之常态,或因其伤重体虚,药效过猛。姑且观之。”
再往后翻,隔了大约半个月,有一条字迹更加潦草的记录——“其记忆未见恢复迹象。锁心丹一丸不应致此,除非其体内本有他药。细查其伤,左肋刀伤最深,伤口周围残有乌青色药渍,疑为‘断魂散’之残留。断魂散配锁心丹,药性相冲,可致永忘。此人究竟何许人也?虚子亲送,必非等闲。余当慎之。”
陈望把这几条脉案反复读了三遍,合上册子,手指压在泛黄的封面上,指节微微泛白。
老孙头给他服锁心丹,本意是想让他安神,而不是害他。让他彻底失忆的是“断魂散”——他体内本来就有另一种毒药,两种药撞在一起产生了老孙头都没想到的效果。虚子亲送他来的,老孙头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只知道他是虚子托付过来的人。枯木说的那些话,关于悬镜司、关于虚子、关于陈望的身份,基于老孙头的脉案来看,到目前为止都还没有被证伪。
但陈望心里总觉得有哪里不对。一切对得上,一切都符合逻辑,但正是因为太符合了,才让人不安。就好像有人提前摆好了一盘棋,每一步都在对方的意料之中。
他把脉案放回抽屉,把锁心丹的空药瓶揣进怀里,锁好门走出诊所。天已经擦黑了,村子里的狗又在叫,一声接一声。陈望沿着村道往回走,走到岔路口的时候,遇见了赵老栓。老村长拄着拐杖站在路口,像是在等他。
“陈望,有人找你。”赵老栓的声音压得很低,脸上的表情在暮色中看不真切,“一个外乡人,在你家门口等着。他说他认识你。”
陈望的脚步停了一瞬。然后他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转过村道的拐角,远远就看见自家院门口站着一个人。暮色中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出一个修长的轮廓,一身深色长衫,腰间系着一条颜色略浅的腰带,站在院门口一动不动,像一棵生了根的树。
陈望走近了,那人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
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脸很瘦,颧骨和眉骨的线条硬朗分明,下巴上有一道浅浅的旧疤。他的眼睛不大,但极亮,在昏暗的暮色里像两点寒星。他穿着一件靛蓝色的长衫,料子不差但洗得有些褪色,腰间挎着一柄狭长的刀,刀鞘是普通的黑漆木鞘,没有任何装饰。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利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疏离感。
他看见陈望的那一刻,表情变了。不是惊讶,不是激动,而是一种极其复杂的、难以言喻的神情——像是在看一个失散多年的老友,又像是在看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死人。
“你是陈望?”那人开口了,声音低沉平稳。
“是。”
“我叫宋知涯。”那人报了个名字,语气平淡,似乎并不指望陈望会对这个名字有反应,“我找了你很久。”
陈望没有请他进院子,只是站在门口打量着他。宋知涯的目光也在打量陈望,从脸到手到站姿,一寸一寸地扫过去,眼神里的审视越来越浓。
“你不认识我。”宋知涯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但你见过我。六年前,悬镜司总堂被围的那个晚上,我们交过手。你用一把断刀架在我的脖子上,差一点要了我的命。”
他伸手拉开自己的衣领,露出锁骨上方一道狰狞的旧疤,从锁骨一直延伸到喉结旁边,离颈动脉只差半寸。疤痕的颜色已经发白了,但形状依然触目惊心,可以想见当年那一刀有多凶险。
陈望看着那道疤,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不记得自己砍过这个人,但他的右手忽然握紧了——是那种下意识的、不受控制的握紧,指节咔嚓作响,像是在握一把并不存在的刀。他的手还记得砍人的感觉,比他的脑子记得更清楚。
“进屋说吧。”陈望推开了院门。
两个人进了正屋,陈望点了油灯,昏黄的灯光在两人之间摇曳。宋知涯在方桌对面坐下,腰间的刀搁在膝盖上,坐姿端正笔直,一看就是常年习武的人。陈望给他倒了一碗白水,他在接过碗的时候目光扫过了陈望的手腕——那道被长期勒过的淡痕。
“你是左撇子,”宋知涯说,“砍我的那一刀是左手使的。刚才你握拳也是左手先动。这一点没变。”
陈望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宋知涯喝了一口水,把碗放下。“六年前围攻悬镜司的势力有五个,我是其中一路的人。那一夜我亲眼看见悬镜司被灭门,亲眼看见虚子被五刀穿身。但有一件事,六年来我一直想不通。”他抬起眼睛直视着陈望,“悬镜司的弟子名录里,没有你的名字。”
陈望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三百一十七口人,每一个的名字我都查过。悬镜司虽然是隐秘门派,但在内部是有名录的,掌令、长老、护法、弟子,每一个人都记录在册。六年前那场灭门之后,我花了三年时间,把所有能找到的名录碎片拼在了一起,挨个核对。悬镜司从上到下三百一十七人,除去战死的和失踪的,没有一个人对得上你。”
宋知涯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进陈望的耳朵里。
“你不是悬镜司的人。枯木骗了你。”
屋里忽然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油灯的火苗在灯芯上微微跳动,发出轻微的噼啪声。陈望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一丝波动。但他的右手在桌子底下慢慢攥紧了,指节一根一根地收拢,指甲嵌进掌心里,带来一阵钝痛。
不是悬镜司的人。
这个可能性他从来没有想过。枯木在山坡上说的那些话,虚子的绝笔、孙不二的身份、山外山的秘密——他一直以为那是真相,哪怕有所保留,至少大方向是对的。可如果宋知涯说的是真的,如果他根本就不是悬镜司的人,那一切都要重新推倒。枯木为什么要骗他?虚子为什么要把令牌交给他?老孙头为什么要救他?
他到底是谁?
“你说我不是悬镜司的人,”陈望的声音很平静,“那我是谁?”
宋知涯看着他,沉默了很久。那沉默不是无话可说的沉默,而是在斟酌该不该说、该说多少的沉默。
“我不知道。”宋知涯最终说了这四个字,语气里带着一种罕见的坦诚,“这就是我来找你的原因。你不是悬镜司的人,但虚子在临死之前把最重要的东西交给了你。一个外人。为什么?虚子凭什么信任一个外人,信任到愿意把悬镜司用一百二十条人命守下来的秘密交给你?”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放在桌上展开。那是一张手绘的名录,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很多名字旁边用朱笔做了标记——有的是“亡”,有的是“佚”,有的是“疑”。最后一个名字被圈了出来,旁边打了一个大大的问号。问号下面写着一行小字:“无名者,虚子亲信,不在名录之内。疑为外部势力安插,或悬镜司隐部成员。此人不除,山外山之谜永无解。”
隐部。悬镜司的暗面,不记录在册的影子。如果虚子真的掌握着一支不为人知的力量,那陈望的身份就有了另一种可能——他不是普通的悬镜司弟子,他是虚子藏在暗处的棋子。
“这是围攻悬镜司的五股势力之一,也是我当年的雇主——血旗门,做的调查记录。”宋知涯指着那个被圈起来的名字,“血旗门查了你六年,一直没找到你的下落。他们以为你已经死了。但我不信。一个能一刀封喉的人,不会死得那么容易。”
陈望看着那个被圈起来的名字,手指缓缓拂过纸面,停在那行小字上——“此人不除,山外山之谜永无解。”
“血旗门,”他念出这三个字,声音平静得像是念一个陌生人的名字,但嘴里泛起一股淡淡的铁锈味,像是记忆深处的某个开关被这三个字触动了,“那面白旗。睁眼令在他们手里。”
“你知道?”宋知涯目光一凝。
“猜的。”陈望说,“闭眼令在我这儿,睁眼令如果不在血旗门,他们不会追我六年。但他们拿到的睁眼令是残缺的,缺少心法,所以他们才要找到我,从我身上拿走另一半。”
宋知涯看了他很久,目光里的审视渐渐变成了某种更复杂的东西——也许是一丝佩服,也许是一丝忌惮。
“失忆没有让你变蠢。”宋知涯说,“枯木告诉你,虚子把山外山的钥匙掰成了两半,一半是你身上的望气诀,一半是孙不二藏的归元诀。他说得没错。但他说你是悬镜司的人,那是假的。你和悬镜司的关系比那更深,也更危险。这就是为什么你现在坐在这里,而悬镜司三百一十七口人全部躺在土里——因为你不是他们中的一员,你比他们所有人都更让那些势力害怕。”
宋知涯站起身来,把那张名录收回怀中,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然后转身看向陈望。油灯的光在他瘦削的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既疲惫又坚定。
“悬镜司对你隐瞒了一些东西,枯木对你撒了谎,孙不二到死都没有告诉你真相。他们每个人都藏了一块拼图,都只给你看了他们想让你看到的那一部分。柳家村已经不安全了,那些想要你命的人已经锁定了这片山,下一次来就不会只是五个人、六匹马那么简单了。”
他走向门口,在门槛前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枯木给你药了?”宋知涯忽然问道。
陈望手指微微一顿,“给了。”
“那是真的。”宋知涯说,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有些飘忽,“但不是全部。他那粒药只能打开第一道锁。你的身体被封锁了不止一层,悬镜司用药的手法一贯如此,层层加锁,每一道锁的钥匙都握在不同的人手里。虚子、孙不二、枯木,甚至还有别的人,他们各自保管了其中的一部分。这是悬镜司惯用的手段,不把所有的筹码放在同一个人身上。你也许需要找到更多的人。也可能,你永远找不全。”
他跨出门槛,修长的身影很快融入了夜色。
陈望独自坐在油灯前。手掌摊开,那粒黑色药丸静静地躺在掌心,被灯油的光照得泛着一层幽幽的暗光。然后他把药丸重新包好,收进怀里。不着急吃,他现在需要的是清平县的药铺——不是去买药,而是去验证老孙头医书上那张解药的方子。他要亲眼看到那个方子被另一个大夫认出来,亲耳听到另一个大夫告诉他这方子是真的。
他不打算吞下枯木给的药丸,他要用老孙头留下的方子自己配一副解药。枯木的药或许是真的,但他不确定里面有没有加别的东西。老孙头救了他,也夺走了他的记忆,但他留下的医书和脉案从不撒谎。这个连看病都要一笔一笔记下来的老人,把所有的秘密都写在了纸上,等着有人去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