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根高尔夫球杆。
钛合金杆身,握柄上落满了灰,棠洐用抹布擦了两下。
上一个房主留下的,在杂物间角落里躺了好些年,从没被拿出来用过。
褚野看到那根球杆的时候,满肚子的火气被浇灭了一半。
另一半是恐惧——他见过棠洐用戒尺、用皮带、用过巴掌,但那都是“教学工具”,是规矩的象征。
高尔夫球杆不是规矩,那是棠洐随手从杂物间里翻出来的,意味着他已经没有时间去拿戒尺了,意味着他已经气到不想走那个“拿戒尺”的仪式感了。
“趴到餐桌上去。”
“师父——”
“趴。”
褚野走到餐桌前,双手撑在桌沿上,弯腰趴了下去。
餐桌是实木的,桌面上还放着那两袋没来得及收起来的水果,一袋苹果一袋橘子,塑料袋的边缘在他眼前晃了晃。
棠洐走到他身后,球杆握在手,杆身在日光灯下反射出冷硬的光。
球杆落下,隔着西裤,声音闷响。
褚野整个人往前冲了一下,苹果在塑料袋里滚了一圈。
疼。
和戒尺不一样的疼。
棠洐没有收力——不是忘了收,是根本没打算收。
第二下、第三下,落在同一个区域,力道一下比一下重。
褚野咬着牙,指甲在桌面上刮出吱嘎的声响。
他觉得自己能忍住,但第五下落下来的时候他嗓子眼里还是漏出了一声闷哼。
太疼了。
他趴不住了,上身完全贴在桌面上,水果袋被挤到一边,苹果滚出去一个掉在地上。
“你觉得我脾气差,正常。”棠洐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伴随着球杆再次抬起带起的风声,又是一下,“一个三十多岁死了爹妈的独居老男人,脾气能好到哪去。但你说错了——我不是因为你才脾气差,我脾气差是我自己的事,跟你没关系。”
第十二下。
褚野终于没忍住,闷哼变成了压抑的呻吟,一只手从桌沿上松开,下意识地往后挡。
棠洐用球杆的握柄把他的手腕拨开:“手放回去。”
褚野放回去,手指重新攥住桌沿。
“但你顶嘴的那些话,有一半是你的真心话,你不服我管你,你觉得你三年过来了不需要我了。另一半是你在转移话题——你看不得我问你伦敦的事,所以你把矛头引到我身上,说我脾气差、说我不看医生、说我不让你管我。好,你不让我管你,那我来告诉你——我现在什么状态,你给我听清楚了,听完了之后你再告诉我,你要不要被我管。”
棠洐把球杆搁在餐桌上,金属杆身撞击木头桌面,声音清脆而冰冷。
褚野趴在桌上,侧脸贴着冰凉的桌面,喘着粗气,汗湿的额头粘着几缕碎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死咬着牙没掉下来。
“你刚才说得对,”棠洐的声音反而平静下来,“我父母走了之后我变了一个人,我妈走的时候我在被吊销资格的期间,连个体面的身份都没有,没能让她看到我恢复清白,我爸走的时候我刚复职,请了三天假回去办后事,系里说我铁打的,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晚上睡不着,在床上躺到天亮,脑子里全是他们生前对我说过的话——他们说‘儿子你什么时候回家过年’,我说‘明年’,每年都是明年,然后就没有明年了。”
褚野趴在餐桌上,侧脸贴着冰凉的桌面,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滑进了耳朵里。
“沈老师说我肝火旺,我自己知道,但我懒得改,我懒得换灯管,懒得洗堆积如山的碗,懒得跟任何人解释我为什么变成这样。你觉得我不想让你往我这边走,不是——是我习惯了,我习惯了把一切事情都自己扛,和我父母走了一样,和你的处分被撤销一样,和你告诉我‘你应该回到讲台也一样’。”
棠洐停了一下。
褚野的喉结剧烈地滚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棠洐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但昨天你给我看了你的手臂之后,我他妈的才发现,我没资格嫌你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棠洐的声音忽然变了调,不是之前那种冷硬的愤怒,而是一种更深的、从胸腔最里面硬拽出来的坦诚。
“你瞒了我三年,我瞒了你三年,咱俩半斤八两。”
“今天你说我脾气差——对,我就是脾气差,所以我今天没有用戒尺,我随手从杂物间翻出来一根高尔夫球杆,因为我没有时间去找戒尺,我太生气了。你骂我的话句句属实,但你一边骂我一边不敢让我看你手腕上的疤——这才是让我火大的地方。”
棠洐把球杆从餐桌上拿起来,在褚野身后站定。
“刚才那十二下,是因为你顶嘴,因为你瞒我。还剩八下——因为你伦敦那三年。”
“……你说过不翻旧账。”
“我改主意了,不是翻旧账,是你今天的态度让我觉得——你还没明白过来。你在伦敦划的每一刀,都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你是我徒弟,你把你自己割成这个样子,我也有账号,我欠你的管教。”
最后八下落完,褚野趴在桌上,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
西装衬衫的整个后背都湿透了,贴在身上,肩胛骨的轮廓隔着湿透的布料清晰可见。
棠洐把球杆靠在墙角,走到褚野旁边,把他从桌上拽起来。
褚野站起来之后踉跄了一步,扶着桌沿稳住了,但腿还在抖。
“……师父。”声音沙哑得吓人。
“嗯。”
“那根杆子……能不能扔了?”
棠洐看了他一眼,眼角跳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叹气。
他把球杆拿起来,放回了杂物间。
“你,”他对还扶着餐桌站着的褚野说,“去洗把脸,回来给你上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