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好全了后计鸢给了韦秦州两天时间,第一天,将堆积的工作处理完,第二天,写检讨,第三天算账。
这几天计鸢对他已经不能说是“暴脾气”,是自医院回来就没跟他说过一句话,每次都是把饭菜端到门口,敲门,离开,过半个小时再来收餐具。
所以计鸢叫他去书房的时候他几乎是飞过去的,在门口青砖上还打了个滑,差点摔了个狗吃屎。
雨停了有一会了,院子里的青砖地被淋得发亮,石桌上的棋盘泡了一层薄薄的水膜。
书房里,计鸢站在书桌前,把楠木盒子打开,没拿戒尺,没拿竹尺,也没有碰那根马鞭。
马鞭还搁在竹架中层,上次抽完擦干净之后就再没动过。
他从盒底拿出那捆藤棍——八股藤条用细麻绳缠在一起,用了好几年,藤皮被汗水浸得发亮,麻绳换了两次,手柄处被握出了贴合计鸢指节的凹槽。
他把藤棍放在书桌上,解开捆扎的麻绳。
藤条散开,在桌面上排成一排,每一根都笔直,每一根都被养护得柔韧而光滑。
他从中抽出一根,藤条长约一尺半,小指粗细,深褐色的藤皮在台灯下泛着沉沉的暗光。
他握着藤条在手心里颠了颠,分量正好。
“裤子。”
韦秦州站在书桌前,两只手垂在裤缝边。
他刚拆了腕骨的石膏没几天,护腕还戴在左手腕上,右手缝针的疤痕已经退了,留下几道淡淡的白色细线。
他看了一眼桌面上那排被拆散的藤条,喉结滚了一下,但没有犹豫,麻溜的解开裤扣,弯腰趴在条案桌上,额头抵在交叠的手臂上。
藤条落在大腿后侧偏上的位置,不是藤棍那种闷沉的钝响,是单股藤条特有的尖锐破空声,咻的一声,然后是啪。
韦秦州咬住嘴唇,又埋深了一些。
第二下紧挨着第一下,两道血棱子并行排列,中间只隔了不到两指宽。
第三下落在大腿后侧与臀峰交界处,抽的他大腿猛的一缩,又在窒息的沉默中重新趴了回去。
“对不起…我不躲了…”
计鸢打人的节奏从来不急。
每一下藤条落下之前,他会留足三到四秒的间隔,让前一下的痛感充分发酵,从皮肤表层渗进肌肉深处,再叠上后一下。
这种节奏比连续抽打更折磨人,因为挨打的人有足够的时间感受每一次疼痛的完整轮廓,从藤条接触皮肤的瞬间开始,到灼烧感沿着神经末梢蔓延到整条大腿,再到钝痛在肌肉深处慢慢化开。
韦秦州趴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藤条落下的声音和自己的身体对疼痛的回应。
打到大腿中段时,藤条的落点开始反复覆盖之前的棱子,叠加,再叠加。
韦秦州的闷哼声开始变调,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不再低沉,而是带着一点往上飘的尾音。
打到第三十下左右,第一根藤条抽断了,断口在藤条中段,参差不齐的纤维刺从断裂处炸开,像一把用废了的扫帚头。
计鸢把断藤放在桌角,又起来一根新的,继续。
第二根藤条主要打在大腿后侧偏下的位置,那里离膝盖更近,每一下都抽的韦秦州想原地跪下。
他一次次把腿重新摆正,把额头重新抵回手臂上,但身体的反应是诚实的——大腿后侧的肌肉在藤条落下后剧烈抽搐,汗珠从腿弯滚下来滴在青砖地上,跟之前滴落的汗迹汇在一起。
他感觉得到自己的腿在抖,从大腿根部一直抖到脚踝,他想控制,但控制不住。
“你开车走神的时候,想过后果吗?”计鸢把藤条抵在他大腿后侧新起的棱子上,没有马上抽下去,只是压在那里。
藤条的触感冰凉而坚硬,贴在灼热的皮肤上像一块刚从井里捞出来的石头。
韦秦州嘴唇翕动了好几下,声音沙哑而破碎:“想过。”
出事之后每天都在想。
周琬额角缝了针,他腕骨骨裂,车翻了,安全气囊弹了,河滩上的碎石把他的手机屏幕都压碎了。
这些细节他在医院住院的那一周里反复复盘了无数遍,每复盘一遍后背就凉一遍。
“想过还犯?”藤条又落下来了,这次打在臀峰正中,藤条制造的疼痛穿透脂肪层直达肌肉。
韦秦州闷哼了一声,手指攥着桌沿的力道又紧了几分,他知道先生不是在问,是在训。
问是为了让他记住,训是为了让他不敢再忘。
打到第三根藤条时,大腿后侧已经没有一块皮肤还保留着原本的颜色了。
深红色的棱子横七竖八地交错在一起,边缘开始泛出青紫色,有些地方表皮被反复抽打后变得又薄又亮,像被撑到极限的气球表面。
第四根藤条抽上去时,最深的那几道棱子终于裂开了。
不是大面积破皮,是极细极窄的裂口,像干涸的土地上出现的裂纹,血珠从裂纹里渗出来,顺着大腿后侧的弧度往下淌。
血液混着汗水滴在青砖地上,书房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混着藤条本身被体温捂热后散发出的植物清香。
第五根藤条抽断了。
断口在靠近手柄的位置,藤皮被反复弯折后失去了韧性,断裂时发出一声极脆的啪,断藤飞出去打在书柜的玻璃门上,又弹回来掉在计鸢脚边。
他把断藤捡起来放在桌上,又拎起新的一根。
“以后开车还聊天吗?”他的声音从头到尾都没有提高过,但每个字都掐在藤条落下的间隙里,不急不缓,但后劲极大。
“不——不聊了——!”韦秦州强撑着把腿伸直,又在藤条落下来后下意识躲避。
计鸢没有再问,只是把第六根藤条抽在刚才破皮的位置旁边,避开已经裂开的伤口,在新的区域铺开新的棱子。
韦秦州趴在桌上,觉得自己像一张被反复揉搓的旧纸,每一条褶皱都是藤条留下的,每一条褶皱都是自己应得的。
他想起周琬躺在急诊室推车上闭着眼睛的样子,想起额角那道伤口,这些画面叠在一起,比藤条更让他疼。
他把脸重新埋回手臂里,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到的哽咽:“对不起。”
藤条继续落。
第七根。
每抽断一根,计鸢就把断藤放在一边,然后取新的。
但他下手的力道始终没有变化——精准、有力、不留余力,穿透表皮层的疼痛直抵肌肉深处。
这个人从小挨到大,耐痛阈值比普通人高得多,若是轻了,他记不住。
韦秦州趴在桌上,两条腿已没一块好肉了,藤条棱子从大腿根部一直铺到膝弯,深红色的棱子层层叠叠地摞在一起,边缘泛着青紫,破皮的地方往外渗着细密的血珠,最深的两道裂口边缘微微翻起,露出底下鲜红的真皮层。
他没再嚎,也没再躲,只是肩膀随着藤条的起落一下一下地抽搐。
八根藤条全部抽断,计鸢把断了的藤条扔在桌子上,低头看着趴在桌上的人。
韦秦州已经疼懵了,这次挨的一点不比上次轻,他挪了挪腿,放弃了,然后等着计鸢将他扶起来,顺势靠上计鸢的肩头。
“先生,对不起…对不起,我以后开车再也不聊天了,我差点害死她。”
计鸢把一只手掌覆在他后脑勺上,手指穿过他被汗浸得湿透的发丝,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脑勺:“先生知道你不会再犯了。”
然后他将桌子上的断藤条收进楠木盒子里,对着空气说了句“明天去给你买新藤条。”
韦秦州还趴在他肩上抽搭:“我去买,伤好了就去。”